第57章 下葬(二合一章)(第2/4页)

一个能力卓绝,却会为情爱所困的臣子,对于君王而言,或许并非完全是坏事。

重情,往往也意味着更容易有软肋。

一个无欲无求、完美无瑕的臣子,反而更让人忌惮。

顾澜亭今日能为一个妾室如此,来日便也能因其他情义而被更好的拿捏掌控。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太子脸上的怒容渐渐敛去,眉头舒展开来,悠悠叹了口气道:“也罢,起来吧。”

“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倒真是用情至深,孤若再强行逼你,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顾澜亭爬起来,拱手谢恩。

太子打量着他,语气温和:“房总兵那边,你自己去处理妥当,务必不能让他对孤心生芥蒂。”

他略一停顿,意味深长道:“不过,孤可以体谅你的情深,你也需得替孤分忧。

“孤要你,日后做一桩事……”

顾澜亭早已明了太子的目的,垂着眼恭敬应道:“是,殿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

再次从东宫书房出来,秋日高悬。

顾澜亭站在长长的宫道上,仰头望去。

两面朱红宫墙间,露出一条狭长的天际,湛湛青空,悠悠白云,似是一条永远无法弥补圆满的空缺。

他望着那片干净的蓝,不遮不挡,眼睛被太阳刺得生痛。

额角的伤口已经凝固,带来隐隐的抽痛,他静望蓝天片刻,又想起凝雪的脸。

那天晚上,那样烈的毒,她该多痛?

如今,你可已过了奈何桥?

可还……怨我恨我。

顾澜亭简单处理了一下额头的伤,便回了正院书房,想着处理堆积的政务,好冷静心绪。

人已经去了,他没必要沉溺在过去。

过了一个时辰,甘如海来禀报凝雪出殡下葬的事,说完半晌,却不见主子回应。

悄悄抬眼,就见主子微微出神,握着笔的手停顿,文书上滴了一团墨迹。

他小心开口:“爷……”

顾澜亭回过神,若无其事搁下笔,回道:“按旧例办,停灵三日下葬。”

天气尚热,冰块也不大镇得住,不如早点让她魂归大地。

甘如海领命退下了。

顾澜亭靠到椅背上,闭眼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再睁开眼,准备继续批阅文书,余光却瞥见旁侧博古架上的三字经。

他愣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当初在船上,教她读书写字的一幕幕。

怔了片刻,顾澜亭收回目光,却再也无法静心处理政务。

他索性起身,前往灵堂。

顾慈音不知何时也从道观回来,正站在灵前上香,神色复杂。

他没有言语,默默走上前,也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而后便撩起衣摆跪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望着灵柩。

从午间到傍晚,从傍晚到清晨。

整整两日,他想着多陪她最后一程,便一直在那守灵。

并且吩咐甘如海推迟下葬的日子,多停灵几日,这样也好多看她几眼。

夜渐渐深了,前来吊唁的零星宾客早已散去,连负责守夜的仆役也被顾澜亭挥退。

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他一人。

灵堂沉寂,唯有穿窗而过的秋风,呜咽着拂动垂落的素幡,发出窸窣的声响。

四角的白烛燃烧着,橘黄色的火苗不安地跳跃摇曳,将他的身影扭曲,投映在四周素白的帷幔上,明明灭灭。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坐着,往昔的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翻涌浮现,循环往复。

他曾以为掌控一切,最终却连她的生死都未能握住。

这灵堂的素白,是对他过往所有自负与冷漠最尖锐的讽刺。

见大哥这般,顾慈音私下里找到二哥,言辞间总是唉声叹气,隐晦地提起凝雪生前,大哥对她并不体贴,几番折辱,可以说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

如今人都不在了,还要躺在这冷冰冰的灵堂里,不得安歇,真是可怜。

顾澜楼本就因那日之事对凝雪心存愧疚与怜悯,听妹妹多次这般说起,心中也觉得不是滋味,更觉得凝雪可怜。

浓云蔽空,不见星月。

廊下几盏白灯笼在秋风中孤零零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

顾澜楼轻轻推开灵堂的门,香烛息扑面而来。

堂内烛火并不明亮,几对白蜡烛在灵前燃烧,火苗跳跃着,映得满室影影幢幢。

昏黄的烛火下,兄长一身素服跪坐在灵前的蒲团上,背影寂寥。

他心中不忍,走上前低声道:“大哥,人死不能复生,这初秋天气尚热,你还是早点让凝雪入土为安吧,让她走得体面些。”

哪怕制了冰袋放在灵柩里,短短三日,尸身还是不可避免有了隐约的气味。

顾澜亭如同未闻,目光胶着在灵柩上。

顾澜楼看着他这副模样,再想起顾慈音这两日唏嘘感叹的那些话,想到凝雪生前的处境,一股火气涌上心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大哥!她生前你不懂得珍惜,肆意折辱,如今人都不在了,你这般模样,又做给谁看?”

“你不怕她觉得恶心吗!”

顾澜亭终于缓缓抬头看向他,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沉郁。

顾澜楼见大哥终于有了反应,看他如此模样,心又软了下来,叹息一声,缓和了语气劝道:“大哥,你若当真对她有情,就该让她早日入土为安,魂归大地,而不是让她大热的天躺在灵堂里,身躯发烂发臭,魂魄无所归依,不得超生。”

“你让她安安生生地走,行吗?”

顾澜亭沉默着,紧抿着苍白的唇。

下葬?

下葬了意味着此生再也见不到她。

停灵才三日,最少也要七日,至少让他多看她几眼。

灵堂陷入死寂。

忽有一阵风卷入窗棂,素帷剧烈翻卷,如同招魂。

供桌上三炷他亲手插上的香,青烟笔直上升,却在几息后,“啪”地一声,齐齐从中断裂开来。

燃着的香头掉落在香灰里,溅起几点星火,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与此同时,一阵更剧烈的风灌入灵堂,门被“哐”一声吹开,门扇“砰”地拍到墙壁上,所有白幡剧烈翻卷浮动,发出猎猎声响,烛火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

顾澜亭怔怔看着断裂的香,又看向那剧烈晃动的的素幡。

恍惚间,似乎听到了她一声若有若无,带着厌烦与催促的叹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固执仿佛随着那截断香一同碎裂了。

他像是吞了一口沙砾,喉咙干哑发痛,干裂发白的唇瓣动了动,良久重新闭上眼,缓缓艰难吐出一句话:

“明日一早,下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