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下葬(二合一章)(第3/4页)

翌日,卯时刚至,天色青灰,秋风萧瑟。

灵堂内外有手持冥器和香烛的僧人道士,低声诵念着往生咒文,声音在清晨的寒意中显得缥缈凄凉。

时辰将至,主持丧仪的司仪高唱:“盖——棺——”

就在杠夫准备上前合拢棺盖,顾澜亭忽然抬手制止。

他走到棺椁旁,向内望去。

棺内,凝雪安静躺着,双目紧闭,容颜苍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鼻梁、脸颊,最终停留在失去血色的唇瓣上。

静立片刻,他忽然俯下身,唇瓣轻落在她额头,缓缓移至鼻尖,落在她冰凉的唇上。

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流连在她脸上。

“大哥……”

顾澜楼在一旁看得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提醒:“时辰不早了,莫要误了上路的时辰。”

顾慈音也在一旁,神色复杂地劝。

顾澜亭没有回应,静静望着棺内的人,又过了半刻,他闭了闭眼,终是缓缓直起身,一步步退开,将位置让给了手持铁锤和寿钉的工匠。

棺盖在他眼前缓缓合拢,隔绝了他与她最后的联系。

时辰到,起棺。

送葬的队伍缓缓移动,向着府门外而去。

纸钱被高高抛起,如同翻飞的白蝴蝶,在秋风中纷扬洒落。

哀乐呜咽,伴随着僧道的诵经声,队伍蜿蜒着向府门外行去。

顾澜亭沉默跟在灵柩之后,一步步走出灵堂,穿过庭院,走向大门,耳边哀乐阵阵,他的心跟着滞闷起来。

刚出了府门,还未下台阶,他停了下来。

“大哥?”

顾澜楼察觉到他停下,回头不解地唤道。

顾澜亭喉结滚动了几下,面色平静,嗓音却有点哑:“你们去吧。”

他不愿亲眼看着黄土覆盖上她的棺木,将她彻底埋葬在黑暗的地下,仿佛只要他不去亲眼见证,她就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或许还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存在着。

他一向是理智的,如今却难以自控地有了这般自欺欺人的可笑念头。

顾澜楼叹了一声,劝道:“大哥,这最后一程了,好歹送送她吧。”

顾澜亭想要开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像是被水淹没了,胸口喉咙发堵,喘不过气。

顾澜楼还想再劝,却见顾澜亭转过身去,一言不发摆了摆手。

顾澜楼看着他这般情状,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转身挥手,示意送葬队伍继续前行,不必再等。

就在他转身迈步的瞬间,手背上突然感觉到一滴冰凉的湿意。

他愣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落着点水痕。

他意识到了什么,愕然扭头看向仍背对着府门的大哥。

只见顾澜亭恍若无事向府内走去,然而迈过门槛时,脚下却被绊地趔趄,幸好及时伸手扶住了门框,稳住身形。

他扶着门框,停顿了几息,缓缓松了手,万分正常地走进大门内,身影很快消失在照壁之后,不曾回头。

顾澜楼怔在原地,看着大哥消失的方向,心头五味杂陈。

顾澜亭走了几步,觉得眼眶一阵酸楚热意。

他若有所感,缓缓抬手,摸了摸眼角。

手指碰到冰凉的濡湿,他不可置信看向自己的指尖,看到上面的水光后,怔然迷茫地放缓脚步,直至僵立原地。

清晨雾气蒙蒙,他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手指,直到上面的水痕干涸。

良久,他垂下手,扯了扯唇,露出自嘲的笑。

顾澜亭重新迈步,穿过一道道门,到了垂花门,走上左侧的抄手游廊。

一花一木皆熟悉。

当初是他牵着她的手,一点点介绍,带着她看过府中景致。

可她却死在这里,往后再也不会踏入此处半步。

他走着,看着,恍惚中只觉处处是她的音容笑貌。

可再一眨眼,却唯有落叶纷飞,萧瑟寂寥。

凝雪不在了。

她不在了。

顾澜亭一遍遍在心头重复,想着这样便能冷静接受,恢复理智。

可心不由人,每走到一处,忆起一分,神思便恍惚一层。

秋风落叶,廊庑漫长。

他本想去正院,然而等回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潇湘院外。

院里的仆从见他来了,先是一惊,随即恭敬行礼。

他没有作声,愣愣在门口站着。

庭院里的草木短短三日就没了鲜活气。

那些他曾经精挑细选,为她而培育的花,似乎因为主人的离去,也快枯萎了。

她就像角落的石榴树,夏时花开灼灼,让人误以为充满任由风摧雨折的坚韧生机,可到了夏末秋时,却飞快燃尽,毫无征兆的走向凋零。

顾澜亭站了很久,才兀自踏入正房。

里头的陈设依旧,他一寸寸看过去,落在软榻上片刻,又转到圆桌上,眼前瞬间浮现那夜的绝望惨烈。

他像是被刺痛了双目,蓦地收回视线,快步走入内间。

目光落在妆台上,又落在床榻上,最终落向角落的落地雕花铜镜上。

明亮的镜面映出他苍白的脸。

片刻后,他竟透过镜子,看到了她一身鹅黄衣裙,眉眼弯弯朝他笑。

她唇瓣一开一合,神态灵动,似乎在跟他说些什么。

他愣住,鬼迷心窍般靠近镜子,伸手去触碰,入手却只有冰冷的镜面。

他将掌心贴在镜面上,又往近靠了点,试图听清她说什么,可半晌了,只有自己剧烈到聒噪的心跳。

顾澜亭死死盯着看了片刻,突然后退两步,猛地闭上眼,别过了脸。

过了许久,他才再次睁开,缓缓转回头看去,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心有怅然,又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心绪缭乱到如此地步,甚至似乎出现了幻象。

在原地出神站了半晌,直到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顾澜亭才恍然回神,逃也似地快步出了屋子。

走到庭院当中,小禾恰好抱着个竹筐欲出院门,停下脚步向他行礼。

他嗯了一声,正要离开,却看到竹筐的一堆碎布乱线中躺着个做了一半的香囊。

顾澜亭突然想到之前甘如海说的,她曾想给他做个香囊,却因为他故意传了要把她送人的假消息去,她悲伤之下,便做了一半搁置下来。

他喉头滚动,伸手拿起那香囊,看着小禾道:“这是谁做的?”

小禾见他神情平和,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冷静的表皮下,隐隐有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疯癫意味。

她心生畏惧,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是姑娘做的。”

话音落下,突然就看到他脸上神色变幻,似了然又似茫然,似悲似喜,古怪到教她心头阵阵发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