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留宿

顾澜亭沉默了一阵, 才勉强哑声解释道:“那时我不懂情爱,见你与外男来往,争吵之下, 我一时气昏了头……”

他看着凝雪怀疑和讽刺的神情, 只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利刃, 将他未尽的话语生生斩断, 最终只余一句:“总之, 那日是我之过。”

石韫玉心中冷嗤,心说傲慢如他, 竟也会低头道歉。

可有什么用呢?一句不痛不痒的道歉,弥补不了他带给她的痛苦。

她面上作出难过的神色,垂着头闷声掉眼泪。

顾澜亭继续软语道歉,好声好气哄她, 过了很久她才哽咽道:“若不是你今日在马车上强迫我, 我还想不起这些。”

她语声渐低, 带着浓重的鼻音,“失忆后,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没想到……”

她似说不下去, 将脸埋入膝间, 带着哭腔低声驱赶:“你且去吧, 我此刻实在不愿见你。”

顾澜亭听了这话,心口一阵酸楚滞涩。

他不敢强行留下,怕又刺激到她想起什么, 得不偿失,沉默了片刻后,站起身道:“我晚点再来看你。”

可他却没有立刻走, 似乎是想她能出言挽留一句,或者是怒骂也罢。

可她依旧一言不发,埋着头啜泣,甚至连一丝目光都不愿施舍。

顾澜亭张了张嘴,还欲再言,终是作罢,将一方帕子递至她手边,见她不肯接,便轻轻搁在枕边,哑声说了句“别哭了”,便转身往外走去,背影略显狼狈。

等传来关门声,石韫玉才缓缓抬头,看着枕边的帕子,脸上浮现憎恶,拿起来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原本计划出来避暑散心,结果却出了这档子事,整整三日,石韫玉都把自己闷在屋里,不愿见他。

顾澜亭站在门外,望着那紧闭的门扉,温声道:“庄中花木繁盛,香气清幽,可要出去走走,透透气?”

屋内寂然无声,如同无人。

他心头涌上一阵懊恼,回到书房后,来回踱步,心绪难平。

终是按耐不住,想要直接去见她,可刚踏出门槛,小禾就急匆匆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垂着头说出了那日凝雪清醒后吐血,又怕他担心,苦苦哀求她隐瞒的事。

“姑娘那日醒来就吐了血,却不让奴婢声张,说怕爷您担心……”

顾澜亭愣了好一会,直到小禾轻声唤他,才回过神来。

心头一时又喜又涩,五味杂陈,觉得她到底心里还是有他的,奈何偏偏想起了那段不好的记忆。

站了少顷,他还是没有去强行见她,只嘱咐小禾务必好生照看。

深夜万籁俱寂之时,顾澜亭才悄悄来到寝屋外,挥退守夜婆子,独自轻轻推门而入。

他站在床侧,借着透窗的朦胧月光,静静看了她许久,方才悄然离去。

直到回府那日,两人才算真正打了照面。

石韫玉神情冷漠,怎么都不肯和顾澜亭同一辆马车。

小禾看着顾澜亭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头发怵,低声劝了几句。

石韫玉最终还是妥协了,她只想恶心顾澜亭,并不想为难别人。

坐在马车上,她缩在一边,几乎整个身体都贴着侧壁,哪怕马车晃悠,也紧紧抓着窗框,坚决不肯靠近他半分。

大部分时候,她都掀开帘子看窗外,路程过了一半,都没给顾澜亭个正脸。

顾澜亭忍了又忍,看着她避如蛇蝎的模样,又看到她被窗外阳光晒微红的脸,心头隐隐有一股火气,探手一拉,便将她拽至身侧,声气带着几分不悦:“太阳这般毒辣,你也不嫌晒?”

石韫玉眼里立刻蓄了泪花,一个劲挣扎被他握住的手腕,倔强的垂着头不肯说话,也不肯看他。

顾澜亭见她这般模样,火气瞬间消了大半,他松了手,声气又软下来,耐心哄劝,她却只是往另一侧缩了缩,身子微微颤栗,依旧不肯理会。

他无奈叹息了一声,不再尝试靠近,说道:“我不动你了,你别害怕。”

回到府里后,一直很长一段时间,石韫玉都不跟他说话,虽然慢慢不再似最初那般畏惧厌恶,能安坐一桌用饭,可还是态度冷淡。

顾澜亭怕刺激到她,只能搜罗一些书籍和稀奇物件送到潇湘院,让那的仆从多开解开解她。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夏末。

暑气渐消,凉风习习,枝头绿叶也染上几分秋意。

皇帝的身体在玄虚子的调养下,已然大好,如今已能正常行走,只是尚不能久立。更令人意外的是,李昭仪竟有了身孕,且已足月五个多月。

皇帝极重视这来之不易的一胎,将李昭仪保护的密不透风,让玄虚子每隔一日便去诊平安脉,势必确保她安稳产子。

而二皇子依旧被禁足府中,皇帝似乎有意将他封王,派去封地。

亲王就藩是一种形式,其核心目的是剥夺其实权,进行政治隔离,以防其对皇权构成威胁。到了封地,亲王未经皇帝诏令,不得离开,同时两王不得相见,以防止他们串联。除此之外还要受到地方官员严密监视,形同囚犯。

只是在二皇子党多方斡旋之下,此事暂且搁置。

虽说二皇子失势,可太子境况也并不算好。

皇帝当年亦是夺嫡上位,深知其中凶险。前番中风之事,他一方面对二皇子所作所为寒心,另一方面,也对近来风头正盛、权势日重的太子起了忌惮之心。

太子心思缜密,自然察觉父皇猜忌。玄虚子未入宫时,他知晓父皇龙体虚弱,时日无多,故而并不急于求成。

可自玄虚子入宫调养,父皇身体日渐康健,大有再活二十载的架势,他便按捺不住,暗中利用刘贵人设计,令父皇中风,而后将此泼天大罪嫁祸二皇子。

在太子原初盘算中,皇帝经此一役,至少会瘫痪在床,无力理政,而二皇子则会被圈禁终身,甚至贬为庶民,永无翻身之日。

可他万万不曾想,皇帝竟被玄虚子妙手回春,日渐康复,而二皇子也只是被禁足,未受更重惩处。

如今皇帝身体再次康复,刘太医说这样下去,他寿命还长。

太子既要承受父皇猜忌,一时难除二皇子这心腹大患,如今李昭仪又有身孕,他不由得焦躁起来。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顾澜亭政务愈发繁冗,每日早出晚归,时常脸色不大好看,唯有见到凝雪时,能心情好上几分。

这么长时间,派去监视凝雪的暗卫也一直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顾澜亭想了想,最终决定把人撤了。

先前那些事,足以说明只是他疑心太重。

说起来两个月过去,凝雪总算愿意跟他好好说几句话了,也偶尔会展开一个笑脸,然后又别扭似的转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