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对簿公堂(女主含量少,主要……

本朝三司会审是凡遇重大刑狱, 尤其是死刑案件经初审后,若案情复杂、翻异别勘,或皇帝特旨交办, 则启动三司会审。

刑部将案卷囚证移交会审场所, 并通知都察院和大理寺。三司官员共坐, 提囚犯证人到堂, 依《大胤律》逐条质讯。

刑部主问, 都察院监审,大理寺听核。若证词矛盾, 则反复推鞫,以五听之法察其情伪。

此外,若案件涉及重罪,锦衣卫指挥使、南北抚司镇抚使可列席会审, 然无定罪之权, 仅提供侦缉文书以供参详。都察院另派御史记录会审全程, 以防舞弊,若发现疑点可当场弹劾主审官员。

顾澜亭一案牵涉先太子, 两方势力博弈之下难以定谳, 故启三司会审。

依例, 会审之地常规设于午门外, 最高规格则在奉天门前。亦有些特殊案件, 会于三法司之某一衙署内进行。

此次会审,便定在了刑部衙门。

是日清晨,天光未彻, 顾澜亭已被押送至刑部大 狱,未过多久即被传唤至正堂。

刑部大堂之上,正中高悬“明镜高悬”匾额, 其下置主审公案。

外头日头渐升,穿堂风呼呼轻响,堂内虽设炭盆,却仍透着几分侵人的寒意。

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堂并坐,面色皆凝重肃穆。

左上首,静乐公主端坐屏风前特设的鎏金椅,身着杏黄织金云纹常服,神情漠然,指尖有意无意地轻叩着扶手。

右上首,内阁首辅陈阁老身着绯袍,须发皆白,眼帘微垂似在养神。

堂下吏部户部等相关堂官科道言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锦衣卫指挥使与南北镇抚使亦在座。

孟阶静立于指挥使侧后,面无波澜。

此番会审,他并不打算暴露身份出手。一来官职未及;二来无论顾澜亭翻案与否,于他皆无大碍。

若顾澜亭翻案,待太子归来,他这枚暗棋便是功臣;若顾澜亭伏法,他亦可安心为静乐一党效力,于仕途无损。

顾澜亭身着青色道袍,未戴冠,仅以木簪束发,立于堂中。

他身形颀长,面容平静,哪怕身上的鞭伤未愈也不见狼狈,反而脊背挺直,姿态从容,颇有肃肃如松下风的名士风流。

按照本朝律令,未被最终定罪的官员不必下跪。他们仍然是朝廷命官,代表皇权和朝廷体统,强迫其下跪受审被视为对朝廷体面的折辱。

故而司法程序上,多采用对簿的形式,可以站着陈述。

顾澜亭站于堂中,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心下不免感慨。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身为嫌犯,立于这公堂之上。

凝雪果真是好样的。

一切准备妥当后,刑部尚书作为主审,沉声宣布案由:“今日奉旨,会审原詹事府少詹士顾澜亭涉嫌勾结前太子,私结党羽,图谋不轨一案。现物证有与前太子往来密信一封,内容涉及拉拢时任大理寺少卿、今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明德。信之真伪,此前经翰林院、大理寺初步勘验,意见不一。请诸公共鉴,详加质讯。”

都察院左都御史是静乐一/党,率先发难,拿起案上信笺副本:“顾澜亭,此信笔迹经翰林院数位学士比对,与你昔日奏章笔意确有七分相似。尤其‘共图大业’四字笔锋十分特别,与你其他文书中出现过的同字如出一辙。”

顾澜亭淡淡瞥他一眼,声音平稳:“天下善书者众,摹仿笔迹并非难事。且‘大业’二字模糊不清,有后期添描之嫌。下官侍奉东宫,从未与殿下有‘共图’之悖逆语,此信必为伪造,构陷东宫及微臣。”

大理寺卿乃太子党,语气稍缓:“周明德大人言不曾收到类似邀约之信,锦衣卫也未曾搜查到类似书信,故而单凭此不明真伪之信,恐难定谳。”

堂下一位倾向公主的给事中立刻反驳:“周大人当时官居大理寺少卿,职司刑名,位置紧要。前太子若有意图笼络,其目标正在于此。而顾澜亭以东宫近臣身份,代为交接通联,实是顺理成章之举!何况周大人亦亲口承认,彼时曾数度与顾澜亭在柳泉居有过宴饮往来。”

首辅陈阁老此时缓缓睁眼,目光掠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顾澜亭身上,有些骚动的堂内重新静默下来。

他沉缓开口:“给事中所言,乃情理之推测。然刑名之事,情理不可代律例,臆测不可替实证。周明德言并无收到类似结党信笺,故而单凭此一纸来源存疑、笔迹存异之匿名信……”

他微微一顿,指尖轻叩面前案几,“便欲定朝廷命官‘图谋不轨’重罪,恐非慎刑之道,亦有损朝廷取信天下之心。”

这位陈阁老素来明哲保身,从不涉入党争,至少明面上如此。

如今他手握一半摄政之权,对于静乐党与前太子的争斗,更多是隔岸观火。

毕竟不论何方得胜,于他皆有益处。

首辅此言,虽未明确为顾澜亭开脱,却直指公主一方指控的薄弱之处,算是将水再度搅浑。

顾澜亭是聪明人,自然明白首辅此言并非意在帮他,但确于己有利。

他心下暗叹一声“老狐狸”,面上则转向首辅方向,恭敬地微一欠身,旋即对那发难的给事中温言道:“这位大人所言,顾某亦能体察其中忧虑。”

“然则正如首辅阁老明鉴,凡事须以实证为基,周大人掌刑名不假,然东宫过问刑狱案例,体察民情,亦是历朝储君分内修习之事。下官代为请教咨询,皆有公文存档或起居注片段可查,绝非私下勾连。若仅因职位要害,便推定所有往来皆为图谋,那日后六部九卿、科道各官,谁还敢与东宫乃至与任何可能引人遐想之尊位者,有正常公务文牍往来?长此以往,君臣相疑,朝堂噤声,恐非社稷之福。”

他这番话巧妙将个人辩护上升到朝堂风气的高度,不仅反驳了指控,还暗指对方逻辑会危害正常的政治运作,扣了一顶不小的帽子。

静乐暗骂一声顾澜亭巧舌如簧,并未直接质问他,而是将目光投向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本宫记得翰林院虽对笔迹有疑,但大理寺当初初验,似乎另有看法?何况除了笔迹,信笺用纸、墨色新旧等痕迹,莫非都无可探究之处?”

都察院左都御史会意,沉声道:“殿下明察,大理寺最初勘验,认为信笺乃江南所产特制罗纹笺,此纸流入京师有限,非寻常官吏可得。除此之外,火漆印记已模糊难辨,但残留印泥颜色,与东宫常用的朱砂带金粉色泽颇为相近。”

顾澜亭听罢,脸上笑容未减,反而轻轻颔首,仿佛在赞许对方查得仔细,一派气定神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