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痴儿(第2/2页)
石韫玉对上他隐含希冀的目光,下意识微微错开了视线,望向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竹影,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世事难料,变数太多,或许会,或许……不会再回去了。”
她说不准日后会顺利回家,还是会至死都被困在此世。总之前路茫茫,她无法给出承诺。
许臬看着她躲避的姿态,感觉唇齿间弥漫出酸涩苦意,那涩意迅速蔓延至心口,带来一阵难受的闷痛。
他喉头滚动,强行将那涩意咽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往日办案审讯时的果决,在她面前,似乎全然失了效。
许臬突然觉得很是颓然。
微风吹过,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已被薄云遮掩,光华黯淡,屋内透出的昏黄灯火穿过敞开的房门,静静铺洒在门口,将许臬伫立的身影拉得修长孤寂。
他默然片刻,最终只道:“下山那日,我送你。”
许臬在心中默想,他终究无法像顾澜亭那般,以爱为名行禁锢之实,将她强行圈养在方寸之地,满足一己私欲。
他只能多做一些事,只盼着千山万水,岁月迢迢,玉娘有朝一日能看到站在她身后的自己。
他已想好,除了目前已安排在清微观附近护卫的几名好手,这次回家还要将几名女护卫也调来。
蜀道艰险,沿途势力错综,唯有明暗结合,周密随行,方能稳妥。
石韫玉听他此言,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觉已欠许臬太多,人情债堆积如山,不知何日能还。可朋友临别相送乃人之常情,她确实没有理由拒绝。
只能在离开前,给许臬、玄虚子以及道观留下些力所能及的谢礼。
她抬起眼,对上许臬沉静的目光,温言道:“好,我等你来。”
许臬看着她灯下明丽的脸,还有许多叮嘱想要细细交代,可望着她温和疏离的目光,千言万语被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夜深了,早些安置吧。”
“好,你也早些休息。”石韫玉轻声应道。
许臬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石韫玉在门边立了片刻,直到许臬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轻叹一声,缓缓掩上房门。
她不是没看出许臬的心思。
只是她终究不属于这个时空,满心只有回家这个执念。
更遑论前路是吉是凶,能否找到归途,尚是未知之数。
在此等境况下,男女情爱,风月纠缠,从来就不在她考虑的范畴之内。
剪不断,理还乱。既然察觉到对方的情感,那就莫要再让那线头有进一步缠绕的机会。
另一边,天津卫附近,层峦叠嶂的深山之中。
青山连绵,如起伏的屏风横亘于天地之间。
天际被阴云遮盖,细密雨丝被料峭山风挟裹着斜斜飘洒,远山田野,村落农舍,万物都浸润在蒙蒙的水烟里,轮廓模糊。
雨水冲刷草木泥土,带起清凉潮湿的气味。
阳春三月,城镇中并不是太冷,而这山中却是寒意浸人。
位于山脚的农家院落前,悄然出现了几道身影。
为首之人坐在轮椅上,身着天青绸衫,外罩月白披风,面容俊美斯文,却带着几分病气。
他身后跟着六七名身着窄袖劲装的护卫,其中一人推轮椅,另一人则举着一柄宽大的油纸伞。
一名护卫撑伞踏着泥泞上前,叩响了院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道年轻女子悦耳的嗓音:“谁啊?”
随之脚步声靠近,停在门后。
那女子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隔门警惕问道:“外头是哪位?”
护卫道:“打扰了,我们是过路的行人,不想遇上这场急雨,衣衫尽湿,再加春日山中寒凉,便想向您讨碗热茶热水,驱驱寒气,稍作歇息,烦请行个方便。”
门内女子顿了顿,迟疑道:“那你稍等等。”
脚步声随即离去,隐约传来她在与什么人交谈。
不多时,脚步声返回,门闩被抽动的“咔哒”声响起,木门向内打开。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衫,身形高大,相貌俊朗的青年男子出现在门内。
他手中握着一把镰刀,身后护着个年轻女子,望向护卫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戒备。
而那女子从男子肩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一双微圆的杏眼黑白分明,姿态灵动,像是只山间的小鹿。
青年皱了皱眉,语调不善:“你们是什么人,有何贵干?”
护卫侧身一步让开视线,客气道:“二位莫要紧张,实在是雨势太急,山路难行,我们只想借贵处暂避片刻,待雨势稍歇便走,绝无恶意。”
青年男子顺着护卫示意的方向望去。
蒙蒙雨幕中,几人撑伞静立,为首之人坐着轮椅,衣着华贵,面容温润病弱。
这人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即便不言不笑,也自带三分温和笑意,通身透着矜贵气度,与周遭山野农舍格格不入。
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商贾,更非等闲乡绅,必是出自高门大户。
青年心中疑虑与不安更甚,身后的女子似乎感觉到异常,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摆,小声道:“夫君,他们看着不像普通人。”
他回过神,先是安抚地摸了摸少女的脑袋,随即眯了眯眼,和那病弱公子无声对视。
面对他的审视,对方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个友善浅淡的笑,随即目光掠过他,在他身后停留了一瞬,礼貌颔首示意。
不等他开口询问,对方突然侧过脸掩唇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青年冷漠看着,并未心生怜悯,也无主动邀请入内的意思,反倒是身后的女子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夫君……那公子好像病了。”
闻言,青年不悦地回头扫了少女一眼,“怎么,救我一个不够,你还想再救一个?”
那少女立马摆手急声解释:“不,不是的,夫君你不要生气……”
青年这才缓和了神色,低声说:“茵娘,春雨天寒,你先回屋去,听话。”
茵娘知他素来说一不二,只好乖乖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撑着伞回了屋。
青年静静打量门外的几人,莫名觉得轮椅上的男子有种熟悉感。
片刻后,那人才平息咳嗽,转回脸重新看向他,清润的嗓音随之穿过雨声传来。
“雨急风骤,山路泥泞难行,在下与随从冒昧打扰,实非得已。不知您可否行个方便,容我等入内稍避片刻?一碗热水即可,绝不多作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