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倒戈
“真人?”石韫玉一愣。
守静真人?
不对, 观主与顾家并无瓜葛,也断不会行此之事。
顾家跟道士沾边的……只有顾慈音。
顾澜亭入狱后,在道观清修反省的顾慈音一直未曾露面, 摆出方外之人不问世事的姿态。
那么之前尾随她的, 一直是顾慈音的人?
似乎也不对。
她道:“你从何时开始跟着我的?”
少年被苏兰一刺戳中肩头, 闷哼一声, 动作稍滞:“从你离开天寿山开始。”
“你为何没被那些护卫引开?”
少年一边狼狈躲闪苏兰越发凌厉的攻势, 一边赧然道:“说来丢人……你到灵宝县那晚,我贪杯多饮了些酒, 睡过了头,醒来时你那马车早已离去。正懊恼不迭,打算匆匆去追,却冷不防从客栈窗缝间, 窥见你二人鬼鬼祟祟自我窗下溜过……”
石韫玉:“……”
当真是阴差阳错, 弄巧成拙。
苏兰的峨眉刺抵至少年眉心, 少年终于弃刀认输。
石韫玉问道:“顾慈音为何派你跟着我?”
少年刚欲开口,便听树上女子声音转冷:“想清楚了再说, 若答得不好, 你就不必活了。”
少年颓然道:“好吧, 我说。真人言, 顾家如今风雨飘摇, 多半因你而起,她一来要为兄长报仇,二来觉得你是个祸根, 早早除去,方能安心。”
“她让我活捉你回京。”
石韫玉明了,这大抵是真话了。
她坐在树上, 沉思片刻,忽然问道:“你想不想活命?想不想赚更多的钱?”
少年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起来:“你想作甚?我可不背叛真人,她于我有恩。”
石韫玉轻笑:“恩?那我如今放你一马,岂不是也于你有恩?”
少年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石韫玉循循善诱:“我不叫你做性命攸关的险事,你只需给她传信,就说我身边护卫厉害,寻不到下手之机,如今已设法潜伏在我身侧,伺机而动,如何?”
“就这样?” 少年狐疑。
“还有,” 石韫玉补充,“当我的护卫。”
少年陷入挣扎。
石韫玉看他犹豫,问道:“她一月给你多少银钱?”
“七两。”
石韫玉嗤笑:“一个月七两银子,你玩什么命?”
少年不服,辩道:“七两已极多了!寻常护卫不过一二两月钱!”
石韫玉抛出条件,笑道:“我给你一月十两,你替我做事。”
少年眼睛瞪大,毫不犹豫点头:“成交!”
石韫玉:“……”
还真是个见钱眼开的。
不过能策反便是好事
顾家日后定然还会遣人追杀,顾家的人行事偏执疯狂,难保不会与静乐、首辅之流勾结,仅靠许臬暗中安排的护卫,未必周全。
如今有了这少年,她便可借他之口传递假落脚之地,必要时甚至可放出自己“已死”的讯息。
她滑下树,示意苏兰继续制住少年,自己上前搜身。
从少年怀中摸出些散碎银两和一封密信。
借着林叶缝隙漏下的稀薄月光细看,信上确是顾慈音笔迹,大意是最好将她生擒带回,若不能,则寻机格杀。
这少年名叫陈愧。
石韫玉将陈愧的刀捡起,归入刀鞘,自己拿在手中,而后对苏兰道:“放开他吧。”
苏兰收刺退开。
石韫玉将信与银子抛还给陈愧。
陈愧接过,就见石韫玉打量了一下四周,寻了处林木稍疏,可见天空的空地仰观星月片刻,随即指向山林深处:“带路,找你说的山洞。”
陈愧忙不迭应声,赶紧在前引路。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
这事态怎就急转直下了?不过……他倒也不甚在意,所谓真人的恩情不过是个由头,他更爱实实在在的银子。
三人踩着厚厚的落叶疾步深入,约莫一炷香后,终于寻到一个隐蔽的山洞。
陈愧道:“咱们浑身湿透,草堂那些人怕是能循着水汽痕迹追来。”
石韫玉看了他一眼:“不会,马上要下大雨了。”
陈愧抬头望了望洞外依旧清朗的月色与星子,满心疑惑。
正想开口,却听石韫玉吩咐道:“苏兰,我去高处望风,你与他速去捡拾些干柴来,山中寒湿,穿着湿衣易染风寒。”
一旦落雨,山中气温骤降,再穿着湿冷衣裳,失温便是大患。
苏兰应了一声,手持峨眉刺,示意陈愧同行。
石韫玉也出了山洞,攀上旁边一处缓坡,借灌木丛遮掩,向黄河方向眺望,一面警戒,一面梳理今夜这接连变故。
草堂屠船之事,应与陈愧无关,他确是冲着自己才上了这艘船。
她忽然想起下山前玄虚子师父那几句箴言
“道法自然,当行则行;天机幽渺,顺逆皆缘”
若非草堂突发变故,陈愧未必会如此急切地暴露接近,而她也不会知晓顾慈音会遣人追杀。
此事,倒真应了那句“顺逆皆缘”。
不多时,苏兰与陈愧抱着捡来的干树枝回来了。
三人回到山洞,用灌木枝叶仔细将洞口遮掩妥当,行至山洞深处一处有岩壁转折遮挡的角落,确认外界绝无可能透过缝隙窥见火光,这才停下。
石韫玉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揭开盖子,见里头并未被河水完全泡湿,方才松了口气。
还好无需钻木取火。
她引燃了枯枝堆,三人围坐取暖。
待身上寒意稍退,不再簌簌发抖,她立刻将缝在衣裳夹层中被水浸透的银票取出,寻了块平坦石头,小心翼翼将银票铺展其上晾着。
陈愧瞥见那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眼睛都直了,被苏兰警告地瞪了一眼,这才讪讪一笑,移开视线。
过了一阵,山洞外骤然传来树木枝叶被狂风卷动的呼啸之声,不过几息,哗啦啦的暴雨便倾盆而下,雨点砸在洞外枝叶与山石上,声音密集嘈杂。
陈愧颇为惊讶看向石韫玉,“还真叫你说准了。”
石韫玉瞥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陈愧见她态度疏淡,识趣地闭上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石韫玉身上的衣衫已半干,火堆也渐渐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她正有些昏昏欲睡,洞外嘈杂的雨声中突然夹杂进了几声模糊的怒骂。
她立刻警醒,双眸睁开,握紧了匕首。
苏兰与陈愧也瞬间戒备,齐齐望向洞口方向。
那声响持续了片刻,渐渐远去,只剩下雨声。
三人不敢松懈,强撑着精神,一直戒备到天色将明。
石韫玉疲倦不已,还是强撑着站起来,对陈愧道:“你出去探探,看那些人是否还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