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沽酒

会吗?

若这蠢货真因她而死, 以她那恩怨分明、重情重义的性子,或许真的会不顾一切也要为对方报仇吧?

他眼前忽然闪过那日酒坊中,她手握匕首刺向他时, 那双盛满恨意, 无半分温情的眼睛。

心头突然升出几分慌乱, 让他的呼吸都随之一颤。

他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了?

顾风正好弄来了火盆, 一进来就看到主子满脸杀意, 而顾雨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他犹豫了一下,低唤道:“爷……”

顾澜亭蓦地回过神来。

他垂眼看着陈愧已经青紫的脸, 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又因她的事而失了理智。

就当陈愧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颈上的手指蓦然一松。

空气涌入肺腑,他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咳嗽起来, 地上喷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费力抬眼看去, 只见顾澜亭用手帕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 天蓝绸衫上的暗纹在火光映照下如流水般浮动华光,纤尘不染。

对方高高在上, 睨着他的神情毫无波澜, 好似在看一只蝼蚁。

陈愧突然觉得厌恶又羡慕。

顾澜亭擦完了手, 帕子飘落在地, 随后他将穗子抛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里。

他低垂着眼, 静静看着那精致的穗子燃烧蜷曲,橙红的火光在他眸中跳跃。

等穗子成灰烬,火势黯淡, 他眼中的怒意也随之平息下来。

陈愧狼狈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穗子没了,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火的灼热。

他瞪向顾澜亭, 双目发红,却因被掐伤了脖子,一时叫骂不出来。

顾澜亭一个眼风都未给他,只淡淡吩咐顾风:“笞三十,仔细看着点,别让他死了。”

顾风应下。

顾澜亭出了柴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穿过月色笼罩的庭院,走到一处池塘。

夜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的银光,倒映着天上那轮明月。

他负手立于水边,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和上面虚幻的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兰苏叶走了后,酒坊清冷了许多,石韫玉忙不过来,便去多雇了几个帮工。

袁照仪前些日子去了外祖父家小住,刚一回太原,便兴冲冲提着一盒糕点来寻石韫玉。

踏入酒坊,却只见石韫玉一人在柜台后忙碌,还多了几个眼生的帮工,却不见陈愧他们,心中顿时一咯噔。

石韫玉见她来,把手头的事安排给小二,将她引至后院僻静处,把前几日顾澜亭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末了,她神色郑重叮嘱袁照仪:“照仪,顾澜亭此番应是微服而来,另有要务,此事恐怕关乎边防,你务必守口如瓶,切勿对外泄露。”

现在边关不稳,再加上之前听许臬隐约提过几次,雁门关军中积弊,政务腐败,故而她大抵能猜出顾澜亭是为暗查整顿而来。

她的确恨他,可也知此事不可逞个人之快,她得为了边关的百姓着想。

袁照仪也是聪明人,她家世世代代在山西,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边关不稳,雁门卫所积弊已非一日,此事若走漏风声,打草惊蛇,轻则令查案受阻,她父亲作为地方官难辞其咎,重则可能引起边关出岔子。

她当即郑重应下。

袁照仪怕石韫玉忧思过甚,又陪着她说了好一阵闲话,宽慰了许久,方才离去。

此后几日,石韫玉照常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开门营业,迎来送往,拨弄算盘,直至深夜才闭店歇息。

她并未试图去寻顾澜亭要人,也未往雁门关方向传递只言片语。

顾澜亭那头,白日忙于查证边关卫所亏空,将领贪墨的实证,与各方暗线周旋,几日下来,眉宇间疲色愈重。

但每至夜深,无论多晚,他必要听属下事无巨细禀报石韫玉一日的动向。

有时处理完公务,他会独自踱至酒坊斜对面那间客栈的三楼,临窗而立,隔着一条街望着那间铺面,一站便是许久。

到了第七日,听着属下再次禀报她按部就班的生活轨迹,仿佛真的已将陈愧与许臬抛之脑后,顾澜亭的心情变得万分复杂,一丝隐秘的欢喜滋生。

她是否真的并不那么在意那些人?然而紧随而来的便是愁闷之情。

她什么都不在意了,甚至连她自己的性命也成了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

这种一潭死水般的不在乎比恨意更让他感到无处着力。

他心中颓然,琢磨不透她还会在意什么,如何才能激起她心中的波澜。

第十日,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晴天。

顾澜亭处理完手头一桩紧要线报,揉了揉眉心,静坐片刻后,唤来了阿泰。

“把柴房那蠢东西放了吧。”

阿泰一愣,没想到主子打算放过这人。

“是。”

他压下心头疑惑,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当夜,陈愧被套上头套,堵住嘴,趁入夜丢到了酒坊后院。

石韫玉正盘好账准备关店回家,就听到后院有动静。

她警惕走到后院,便见昏暗的光线下,地上蜷着一团黑影,正在艰难地蠕动。

她愣了一下,随即借着院子里的灯认出是陈愧的衣裳,赶忙去蹲下把他头套摘了,帮他把手脚解开。

陈愧一把扯出嘴里的布团,连着呸了几声,也顾不上手臂酸麻,立刻紧张抓住石韫玉的衣袖,上下打量:“阿姐你没事吧?那个疯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石韫玉摇摇头,看到脖子上有掐痕,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声音也冷了几分:“他对你用刑了?”

陈愧立刻点头如捣蒜,龇牙咧嘴告状,语气带着夸张的委屈:“阿姐,他差点把我掐死!你看这脖子,还有,他还让人抽了我三十鞭子,后背现在都疼得厉害!”

说着,他还试图扭身让石韫玉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吸冷气。

石韫玉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扶住陈愧:“别乱动,我去请大夫。”

“不用不用!”陈愧连忙摆手,明明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强撑着,“小伤,都是皮外伤!阿姐,我真不疼,嘶……”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抽气。

石韫玉无奈扶额,知这种年纪的少年好面子,也不点破,只将人扶着安顿到屋内椅子上坐好,温声道:“你乖乖在这儿坐着,我去烧点热水,再请个擅治外伤大夫来瞧瞧,听话。”

陈愧看着她眼中的关切,那股强撑的劲儿泄了些,顺从地点了点头,看着她匆匆出去的背影。

请医、看伤、煎药、清理……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夜深人静。

陈愧背上的鞭伤虽未伤筋动骨,但皮开肉绽,看着着实骇人,需得小心将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