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无视

此言一出, 略显嘈杂的酒坊霎时静了一瞬。

已走到门口,正抬手欲掀竹帘的李先生动作一顿,随之收回手转身, 饶有兴味望向柜台。

石韫玉扫了一眼那叠面额不小的银票, 心头噌地窜起一股火, 暗骂此人阴魂不散, 不知又打着什么算盘。

但众目睽睽之下, 她不好直接翻脸,只得按捺住不耐, 抬起眼扯出一个假笑:“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有规矩,凡是单次购买超过二十坛酒, 需得提前一个月预定, 此外, 超过一年的陈酿,一次最多只售十斤, 概不破例。”

顾澜亭闻言一怔。他出身官宦, 从未自己在酒坊买过酒, 故而从未想过还有这种规矩。

他端详着石韫玉的神色, 狐疑这规矩是确有其事, 还是她临时编出来搪塞他的?

顾澜亭不免有些懊恼,自己近日忙昏了头,来前忘了先摸清她这酒坊的买卖章程。

他沉默片刻, 面上笑意不改,目光扫过柜台后方货架上悬挂的一排标明酒名与年份的小木牌,颔首道:“原来如此, 是在下唐突了,那我便预定四十坛浮玉春,届时……还望虞老板能亲自送货上门。”

石韫玉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应声。

顾澜亭见状,唇角微扬温笑道:“送上门的生意,虞老板总不会不做吧?”

一旁几位老顾客听着两人你来我往,虽不明就里,却也觉出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李先生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正琢磨着是否要上前打个圆场,却见柜台后的虞老板忽然伸手将那些银票轻轻推回去,笑道:“做,怎么不做。”

“只是方才一时没想起这浮玉春的订单排到何时,正在心里算日子呢。”

顾澜亭追问:“排到何时?”

石韫玉微微一笑:“一年以后。”

顾澜亭脸上的笑意敛去,眉头微蹙:“虞老板莫不是在戏耍在下?”

这时,李先生呵呵一笑,踱步上前,拱手道:“非也非也,这位公子您有所不知,浮玉春乃是这半日闲的招牌,不仅酿造工序繁复,成酒后更需时日沉淀,方得醇厚。”

“在咱们太原府,好这一口的人可不少,订单排得长远些,也是常情。”

他话说得客气,却分明是在为石韫玉解围,坐实了这规矩。

顾澜亭眸光微转,打量了李先生一眼,随即拱手还礼,面上恢复笑意:“原来如此,多谢先生解惑,是在下孤陋寡闻,错怪虞老板了。”

说着他又转向石韫玉,语气诚恳:“还望虞老板海涵,勿要见怪。”

李先生摆摆手,话里带了点劝诫意味:“我看公子也是个体面人,何必强人所难?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和时辰缘分,强求不得。”

说罢,他“哎呀”一声,拍了下额头,“光顾着说话,学堂的时辰要迟了!诸位,虞老板,李某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拎着酒葫芦,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去。

这番话虽不算严厉,但意思明白。

有了李先生带头,旁边几位本就对顾澜亭这包圆行为有些微词的客人,也纷纷跟着帮腔:

“是啊是啊,这位爷,您把好酒都买走了,咱们这些老主顾喝什么去?”

“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儿,总得给别人留点念想。”

“虞老板一个小本生意,起早贪黑的,不容易,您就高抬贵手别找茬了吧……”

七嘴八舌,虽不算恶言,却也够让顾澜亭心生不快。

他并未理会旁人的议论,目光湛湛望着石韫玉,执着道:“方才确是在下之错,那么敢问虞老板,贵店哪些酒品,等候的时日稍短一些?”

石韫玉懒得再与他周旋。

她朝方才帮腔的几位客人略颔首致意,道了声“多谢各位体谅”,便重新垂下眼翻开账册,拨动着算盘珠子。

清脆的噼啪声中,她随口敷衍道:“小店酒品繁多,各有存量与工期,恕我无法一一为客官解答,您若有心,不妨看看后头的水牌。”

顾澜亭忍了又忍,抬眼逐一扫过那些悬挂的木牌,念出酒名:

“流香。”

石韫玉头也未抬:“九个月后。”

“秋露白。”

“八个月后。”

“金波。”

“七个月后。”

“玉沥。”

“六个月后。”

“……”

算盘声噼啪作响,节奏平稳,与她冷淡的应答声交织在一起。

顾澜亭看着她那副拒人千里专心算账的侧影,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问一种便少一个月,她当真不是故意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再次问道:“夷白。”

石韫玉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晓得这是生气了。

她懒懒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五个月后。”

顾澜亭几乎要被她这明目张胆的敷衍和戏弄给气笑了。

旁边一位性子直爽的客人看不下去了,扬声嚷道:“喂,我说这位公子,你到底想买什么酒?正经买酒的人,哪有不知道自己要喝哪口,一样一样问排期的?你这不像是买酒,倒像是故意找茬啊!”

另一人立刻附和:“就是!穿得人模狗样……别是哪个大酒楼的来打探行情找麻烦的吧?说不定待会儿还要砸场子呢!”

一位腰间挎着短刀,身材健硕的中年妇人更是一拍桌子,中气十足道:“我看也是,虞老板,这人心术不正,你这酒可不能卖给他!”

“对!不能卖!”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附和声渐起,竟有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意味。

一直候在门外的阿泰听到里头动静不对,忍不住掀开竹帘一角,探身进来,目光凌厉地瞪向那几个嚷嚷得最响的客人。

可他刚欲开口,便接收到顾澜亭扫来的目光,意思是让他退出去。

阿泰只得不情不愿缩回头,重新放下帘子。

石韫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微动。

看来顾澜亭此次确有所顾忌,至少眼下,不会在明面上对她如何。

她这才抬起眼,对着顾澜亭耸了耸肩,神情无辜:“这位客官,您也听到了,真不是我多想,您这般问法……实在很难不让人起疑啊。”

顾澜亭正欲开口,却见她已重新低下头,拨弄着算盘,语调随意:

“客官若真心想买酒,不妨移步别家酒坊看看,我的酒怕是不便卖与您了。”

这话语平静,甚至算得上客气,但听在顾澜亭耳中,却像是一把软刀子,带着种打发无关紧要之人的随意,仿佛在驱逐一只碍事的猫狗。

他紧抿着唇,盯着她的发顶,看了好一会儿。

店内的议论声都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皆有些好奇又戒备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