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红尘(二合一章)(第3/3页)

顾澜亭看了李先生一眼,也跟着笑了:“李先生高看我了,顾某行事,向来只论本心得失,从非为了做好事。”

他一定会回杭州。

这次放她离开,与其说是成全,不如说是一次以退为进的谋算。

他不再一味强逼,不过是觉得再逼太紧也无用,与其闹得不死不休,不如换个法子,徐徐图之。

宁武关夜晚的风很大,城门外的山峦草木和京城不同,带着西北的辽阔。

顾澜亭仰头喝了一口酒。

这酒是之前从玉娘酒坊买的,叫泠春。

泠春是杭州名酒,以清甜绵软著称,可经她的手酿出来,却莫名多了几分北地的清冽与后劲,初入口温和,落入喉中却悄然烧起一把火,恰如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顾澜亭喝着酒,酒意微醺间,许多旧日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和她的初见,如同这酒名一般,也是在一个料峭的初春。

李和州忽然在旁边长叹一声,抬头望向满天星斗,低声吟道:“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悲欢离合总无情。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啊。”

这胡乱篡改拼接的词句,却莫名符合此刻的怅惘。

顾澜亭沉默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酒壶朝着李和州的方向一举。

李和州会意,亦举壶相碰。

这次最终决定放石韫玉离开,是有一日李和州的话,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那还是她在太原的时候,一日他与李和州在沙盘前推演边情,直至深夜。

议罢正事,两 人都有些疲惫,便对坐饮茶,闲谈起来。

不知怎的,话题便绕到了他与石韫玉身上。

或许是李和州和他没有利益牵扯,也或许是他太疲倦了,故而对于和玉娘的过往纠葛,他未过多隐瞒,大致说了一遍。

李和州没有立刻评判谁对谁错,只是从沙盘中抓起一把细沙,握紧。

沙粒从他指缝中簌簌漏下,无论如何用力,流失的速度反而更快。

李和州平静道:“顾大人,你看这沙,越是用力攥紧,想将它牢牢控在掌心,它流失得便越快,最后什么也留不住。”

说着,他用手捧起一把沙,那沙在他掌心聚成一个小丘,稳稳当当。

“可你若换种方式,它便能停留在你手中更久。”

顾澜亭当时听罢,只是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觉得这比喻矫情。

沙是死物,人是活物,岂能一概而论?他若放手,她定如脱笼飞鸟,一去不返,哪里还会回头?

直到后来,李和州用一种极为平淡麻木的语气,向他讲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李和州说,当年他遭人构陷,除了那一半蒙古血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甚至后来他心灰意冷,决意远走他乡,大半也是这个原因。

他年轻时,曾有过一位妻子,准确来说,是一位妾室。

由于母亲是蒙古女子,他自幼在族中与街巷间便受尽歧视白眼,杂种二字几乎是烙在他身上的印记。

他从未见过生母,内心充满了对她以及那个种族的痛恨。即便父亲反复告诉他,母亲当年是迫于无奈才离开,并悉心教授他蒙古语与各部知识,试图化解他心中的偏见和恨意,但那份痛恨早已根深蒂固。

然而命运弄人。

一次与同僚宴饮归家途中,李和州偶遇一个险些遭人侮辱的姑娘,仗着酒意与几分侠气,他将人救下,带回了府邸。

第二日酒醒详问,才知这姑娘竟也是个蒙古人,而且好巧不巧,正来自土默特部的丰州滩。

后来当那姑娘用生涩的中原话说要报答他的时候,他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理,让她做了妾室。

在外,李和州是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是洒脱不羁有仁义之心的君子。可唯独在她面前,他成了一个只会用刻薄的语言讥讽她出身、贬低她族群,将她所有好意践踏在脚底的卑劣小人。

可不论他如何恶劣讽刺她瞧不起她,她也总是说着一口别扭的中原话,向他露出灿烂的笑脸。

他们曾有过一个孩子,可那孩子,最终因李和州而意外失去了。

她眼中的光从那以后便熄灭了,开始整日沉默,望向北方的次数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她跪在李和州面前,平静提出想回家乡去,回到生养她的草原上去。

李和州无法容忍她的离开,哪怕二人之间只有痛苦。

他断然拒绝,甚至软禁了她。

然后兵祸猝然而至。乱军之中,府邸被波及,当他冲回内院,看到的便是她倒在血泊中。

杀死她的,正是她同族的弯刀铁蹄。

李和州最后平静说,他的妻子叫叫塔娜。

在蒙古语里是珍珠的意思。

她是草原的珍珠,然而这颗珍珠,却因他永埋黄土之下。

他说,塔娜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了一把被血浸湿的黄土,轻轻洒在自己的额头上。

她望着北方的天空,用蒙古语呢喃着家乡的名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丰州滩也叫敕勒川,是她魂牵梦萦,却再也无法踏足的家乡。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1]

她再也看不到了,因为李和州的卑劣自私,回不去看不到了。

那天听完这些,顾澜亭久久无言。

顾澜亭曾经固执认为,无论生死,无论何种境地,他都要与石韫玉在一处。

哪怕是共赴黄泉,也好过放她独自逍遥。

可后来他想,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边关失守,战火波及太原城,他将她强留在身边,却未能护她周全,她是否也会像塔娜一样死去,而他却像李和州一般活着。

他接受同生共死,却接受不了她死在自己面前。

顾澜亭想,这次是给她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