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战乱
从太原到杭州, 山遥水远,舟车相继,足足需四十余日。
马车颠簸, 行了约莫十日, 方进入河南地界, 抵达怀庆府。
众人在客栈稍作休整, 翌日继续东行, 至开封府,自汴河码头换乘南下客船, 预备经运河直抵淮安。
登船那日,晴空万里,汴河两岸夏意正浓。垂柳碧绿的丝绦轻拂着粼粼水波,远处田地阡陌纵横, 庄稼郁郁葱葱, 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农舍。
河面在骄阳下闪着光芒, 湿润的风已带上了不同于北地的温软气息,预示着江南渐近。
当夜, 河风微凉。
石韫玉独自立于客船甲板之上, 仰观天象。
墨色天幕上, 银河斜挂, 繁星闪烁。
片刻后, 她视线一顿,面色微变。
西北天际,一道拖着芒尾的彗星显现, 其光苍白凛冽,所指方向正是晋地。
各书有载,此等妖星现世, 芒气所指,主大兵、大丧,国有忧。
边关危矣!
石韫玉心头一紧。
太原城不知能否守住?
那些探子捉得及时,顾澜亭与李和州他们想必能审出些关键,早做布置。即便朝廷援军迟缓,依城固守,或有一线生机?
正思索,顾风便急匆匆来了,行礼后拿出一封信,道:“姑娘,这是信鸽送来的信,说几日前鞑子攻破了盘道梁,现已南下直扑太原。”
石韫玉心下一沉,接过信纸迅速展开,借着昏黄的船舷灯阅览。
三日前,俺答汗主力避开坚固要塞,意图从宁武关突破,但由于顾澜亭等官员从探子口中得知了些许消息,提前有部署,故而蒙古兵短攻不下宁武关后,立刻利用骑兵优势转攻盘道梁。
虽因早有预警,盘道梁守军拼死抵抗,然援兵未至,寡不敌众,苦战一番后,关隘终被突破。蒙古兵把关附近村落洗劫后,沿汾河、滹沱河等河谷通道高速南下,意图直扑省会太原。
目前前锋已抵石岭关一带,对太原形成合围之势。各城奉令坚守待援,然敌势汹汹,前途未卜。
如今唯有援军速至,或可解围。
只是俺答汗下一步是强攻太原,还是另有所图,尚难预料。
石韫玉把信收起来,望着漆黑夜空中的星象,总有种不安感。
沿途景色渐变,北方的苍茫辽阔逐渐被南方的秀润葱茏取代,山野植被愈发蓊郁茂密,空气也一日湿润过一日。
六月中旬的清晨,石韫玉所乘的客船,终于缓缓驶入了杭州地界。
运河上晨雾弥漫,水波汤漾,两岸生着大片芦苇,时值夏日,虽未到芦花盛放如雪的时节,但青白色的苇穗已初具规模,连绵成片,在风中簌簌摇曳,远望如起伏的浪,又如轻烟淡霭。
与多年前初来此世时的茫然无措截然不同,此刻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石韫玉心中是历经千辛万苦后终于靠近目标的期待,以及难以抑制的激动。
客船靠岸,一行人踏入杭州城。
顾风提出,顾澜亭在城南置有一处宅院,可作安顿之所。
石韫玉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在城中客栈休息一夜后,她便雇了辆马车,带着陈愧往杏花村而去。
顾风几人非要跟着,石韫玉深知甩脱无望,加之月余同行,彼此也算熟稔了些,便干脆选择视而不见,任由他们跟着。
杏花村景致与数年前相比,并无太大变化。
屋舍俨然,溪流潺潺,只是村口玩耍的孩童多了许多陌生面孔,见到马车停下,皆好奇地围拢张望,指指点点。
石韫玉寻了个约莫十三四岁,正在溪边浣衣的姑娘,温声询问赵家近况。
那姑娘抬眼打量她,并未认出是谁,歪头想了想,道:“你说的那户赵家啊……死的死,散的散,早没啦。”
她语调平平,唏嘘又漠然:“听我娘说,赵家父子不晓得犯了什么事被关进大牢,没挨过去,病死了。赵柱他婆娘后来改嫁给邻村一个老鳏夫,前年不知怎的,被打死了。”
“她两个儿子,大的被卖到城里大户人家做奴才,小的嘛……唉,掉村后河里淹死了。最惨是赵家那老太太,儿子孙子都没了,人就疯了,整天在村里游荡,去年冬天特别冷,发现时……已经冻死在自家破屋了。”
石韫玉静静听完,心中不由得唏嘘。
恶人自有恶人磨,因果报应啊。
昔日欺她辱她视她如草芥之人,终究也逃不过命运无情的碾轧。
她摸出几枚铜钱递给那姑娘,道了声谢,转身上了马车。
她给车夫指路,马车在一处小径尽头停下。
石韫玉跳下车,入目的屋舍比预想中更为破败。
篱墙倾颓,院门虚掩,门楣上蛛网横结,在风中瑟瑟颤动。
陈愧皱着眉头上前,一把推开木门,尘土扑簌簌落下,呛得他连咳几声,又被飘荡的蛛网缠了一头一脸,登时低声咒骂:“真他娘的晦气!”
石韫玉拍了后脑勺一把,“不许骂脏话。”
陈愧捂住头,立刻乖乖认错:“阿姐我错了。”
顾风看两人这般亲近,立刻揪住陈愧的后衣领把他往后拉。
陈愧挣扎几下,就看到顾文顾武朝他无声嘿嘿一笑,还故意捏了捏拳头。
他气急败坏,敢怒不敢言,只好顺从离石韫玉远了点。
陈愧不是没抗争过,路上和他们打了好几次,每次都被按着锤。
后面他学聪明了,只偷偷向阿姐告状。
石韫玉看到几人的小动作,有点无语,只当没看见,率先踏入院落。
陈愧顾风等人紧随其后,只见院子里杂草丛生,窗纸都是破的,几个屋子也早被人搬空了,满是尘土。
只有院子里的桂花树叶片浓绿,还有几分活气。
石韫玉默然片刻,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清理。
陈愧顾风等人见状,也纷纷帮忙,隔壁热心肠的婶子闻声赶来,借出扫帚木桶等物,后面也开始搭手帮忙。
顾武则被派去附近县镇,采买必需的家什物件,并雇请几个下人。
忙乱至傍晚,院落总算有了能住人的模样。
雇来的婆子做好了饭菜,几人围坐用了。
饭后,顾风主动提出他们几人另寻住处,石韫玉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又念及他们今日确实出力不少,终究还是开口,让他们暂时在西厢房歇息一晚。
翌日一早,村里鸡鸣阵阵,天色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石韫玉刚起来洗漱完,便听得院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院门被推开,顾风大步流星走进来,肩头已被细雨打湿,手中紧紧捏着一封信函。
“姑娘,是太原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