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教我

石韫玉总觉得顾澜亭此刻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他长睫低垂, 半束的发丝在微风中轻扬,身后是摇曳的草木影子。

怎么瞧着有股鳏夫味?

她将这荒谬的联想从脑中摒除,清了清嗓子, 正色道:“第一, 若他日阿愧走武举之路得以入仕, 望你暗中照拂一二。”

“并非要你为他开后门, 只求莫让他在官场里被人坑害了性命。”

顾澜亭眉头微蹙。

除了许臬, 竟还有陈愧?她倒真是处处为人操心。

他薄唇微抿,语气听不出情绪:“第二?”

石韫玉略顿了一下, 道:“第二,莫要再为难许臬,更莫牵连许家。”

“你我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

顾澜亭原本有些不悦, 但一听到那句“你我之间”, 怨念瞬间烟消云散。

不论是恨还是怨, 他与她之间到底与旁人不同的。

至于许臬……不计较是不可能的,他可没忘那人昔日的挑衅。

不过既然她开了口, 日后做得更隐蔽些便是。

他颔首应下:“可以。”

石韫玉没料到他应允得如此爽快, 诧异地挑了挑眉, 随即又道:“还有……”

“还有?”顾澜亭眸光微动。

“没错, 最后一条。”

石韫玉迎上他的目光, 微微一笑:“想住我这里,需交银钱,也需分担活计。顾风他们不用给, 是因他们护卫我,而你不同,我这里不养闲人, 不接受白吃白住。”

顾澜亭觉得银钱倒是小事,他不缺这个。

只是这干活……

“需要做什么?你不是已雇了仆役?”他问。

“那是我雇的,与你何干?”

石韫玉理所当然回怼,随即又道:“哦对了,你可别说你也去雇,我这小院,可没多余的空屋安置那么多人。”

“顾大人若连这点都不能答应,那还是趁早回城为好。”

顾澜亭沉吟一瞬,商量道:“那我付你双份银钱,你的仆役也允我差遣。”

石韫玉摸了摸下巴,故作勉为其难:“……也行。”

总之也只是为了多赚点银子。

如果真能回去,到时候五成留给许臬,两成给张妈妈,两成给陈愧,剩下一成一半用来感谢袁照仪,一半……留给这具身躯日后的殡葬之资。

倘若用得到的话。

顾澜亭见她神情松快,自己的心情也随之明朗几分。

他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唇角微弯:“五百两,先付这个月的。”

石韫玉心说倒挺大方,接过瞥了一眼,放入怀中,态度和缓不少:“顾大人,请吧。”

顾澜亭颔首,与她顺着小径朝院子走去。

沿途遇见村民,无不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几个年长的,依稀认出他便是当年劫了花轿、手刃李员外之子,又将赵氏父子下狱的官爷,顿时吓得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心中却泛起嘀咕。

都说赵家二丫头被贵人厌弃赶了回来,如今看来,怕是传言有误?说不得过些日子,就要风风光光接回去了。

对周遭或明或暗的视线,顾澜亭视若无睹,只偶尔将目光落在石韫玉沉静的侧脸上。

回到小院,仆妇已备好晚膳。

几人围坐用餐,顾风几个颇有些不自在,本想端碗避开,被石韫玉出声留下,他们觑了觑主子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硬着头皮坐下。

陈愧全程黑着脸,扒饭的间隙,不忘狠狠瞪向顾澜亭。

顾澜亭只轻蔑嗤笑一声,对他的敌意全然不放在眼里。

这一声笑却点燃了陈愧的火气,他“啪”地放下碗,怒道:“你笑个屁!”

石韫玉无奈,抬手轻拍他后脑:“怎么又说脏话?好好吃饭。”

顾澜亭从旁温声附和:“玉娘说得是,骂人可不是好习惯。”

陈愧被他这副无耻模样气得七窍生烟,胡乱扒完最后几口饭,放下碗道:“阿姐我吃完了,出去遛遛!”

说罢,也不等回应,气冲冲摔门而去。

石韫玉:“……”

顾澜亭心下轻蔑。

如此莽撞粗鄙,也不知玉娘为何偏偏要替他筹谋。

饭后,顾风几人将东厢房收拾出来,预备明日进城添置些物件,以供顾澜亭起居。

他们自己则与陈愧挤去前几日新垒的土屋。

陈愧自是不愿,又被顾风几个连劝带架地弄走了。

石韫玉也觉院中有些拥挤,思忖着不如在河边另觅一处,起几间屋舍,届时她与阿愧并仆役搬去新居,此处留给顾风他们便是。

之所以择定河边,是因她虽观测到七星连珠或有眉目,但归家之法仍渺茫。

思来想去,或许“从何处来,便从何处归”,那条她初临此世的河,可能是唯一的线索希望。

做好打算,她扬声唤回陈愧。

少年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跑回,告状道:“阿姐,顾风他们太嚣张了,定是那姓顾的指使!”

石韫玉安抚两句,递过些银钱:“阿愧,明日你替我寻些可靠的匠人,我想在河边买块地起座院子。”

陈愧不解:“在现下院里加盖几间不就得了?何必去河边?”

石韫玉只笑笑:“我自有道理,你去办便是。”

陈愧见她不愿多说,也没纠缠着问,便应了下来。

待顾澜亭洗漱完毕,恰逢陈愧从石韫玉屋中出来。

两人擦肩时,少年毫不掩饰地“嘁”了一声。

顾澜亭觉得陈愧太过没分寸,怎能随便进出女子房间?

迟早要让这蠢货长长教训。

他面色微冷,推门而入。

屋内,石韫玉正欲搬椅去门口观星,见他进来,蹙眉道:“顾大人怎的不敲门?”

“忘了。”

他答得自然,几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椅子,帮她搬到门外廊下。

“这是要做什么?”

“看天。”

石韫玉坐下,目光投向天际初升的月轮。

顾澜亭实在不解,这天象有何魔力,能让她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痴迷守望。

难不成她有所谋?

可他记得,钦天监近来并无特殊天象奏报。

他猜不透她心思,便也搬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夜空如墨,群星闪烁,一轮明月自桂花树后升起,光晕朦胧。

石韫玉仰头望月,顾澜亭望着她的侧脸。

女子雪衣乌发,唇色嫣红,鸦羽般的睫毛轻颤,月光笼在她脸上,更称得肤色莹莹。

院子里桂花树簌簌,风过处桂香阵阵,鹅黄色的碎花飘落在她肩头。

顾澜亭悄悄伸手,拈下那一点鹅黄,望着她的眉目逐渐柔和。

陈愧抱着长刀倚在门框上,见状冷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