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留宿

石韫玉:“……”

秋末时节还执扇在手, 与方才那书生倒是一路货色,装模作样。

她侧头看去,阿泰与顾雨不知何时已悄然现身, 正将水里扑腾的书生捞起带走。

这情景……莫名有些眼熟。

略一回想, 许多年前杭州顾府春夜, 在府西的池边小亭, 他似乎也是这般将人踹下水去。

一个盘桓心底已久的疑惑浮起, 她问道:“你当年任按察使回顾府那夜,可曾瞧见府西园赏雨亭不远处的柳树后有人?”

顾澜亭微怔, 随即明白她所指,“咔”一声轻响把折扇收拢,走到她身侧,如实回道:“当时察觉有人, 却不知是谁, 事后命阿泰查探, 方知是你。”

石韫玉又问:“那我为张妈妈寻证脱罪时,书楼上的那个人, 是你吧?我所做的一切, 你是否尽收眼底?”

顾澜亭不解她为何旧事重提, 颔首道:“是。”

果然如此。

石韫玉心下明了, 原来那么早便已被他盯上。

或许正是从她替张妈妈洗刷冤屈那刻起, 他便存了利用之心。

孽缘啊……

疑惑既解,她不再多言,面色淡然地上前拾起竹篓, 转身便朝家的方向走去。

顾澜亭跟上她的脚步,目光掠过她沉静的侧脸,斟酌着开口解释:“那时只觉得你……”

“顾大人不必多言。”

石韫玉径直打断他, 语声疏淡:“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您也请早些回城安置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

顾澜亭脸色沉了一瞬,旋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中的竹篓与鱼竿接过,温笑道:“天色确已晚,此处离县镇又远,玉娘不如收留我一夜?”

石韫玉正要回绝,忽闻旁边林子里传来一阵含糊的“唔唔”声,有点像陈愧的声音。

转头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估计是被顾风几个捂嘴拉走了。

她心中无奈,转回视线看向顾澜亭,不耐道:“村里人家不少,顾大人自可另寻借宿之处。”

见她如此冷淡拒绝,顾澜亭心头生起点不愉。

他放着京中安稳官职不坐,主动揽下这趟南下巡查的苦差,日夜兼程赶来杭州,为的是谁?

她既能容顾风等人住下,为何独独对他不行?

他盯着她冷淡的面容,眯了眯眼,笑容未变,语气却淡了些:“不住这乡野村舍也罢,玉娘不若随我回杭州城中的宅子歇息。”

石韫玉脚步微顿,瞥了他一眼,目光讥诮:“顾澜亭,这么多年过去,你还真是一点长进也无,除了威逼胁迫,你还会什么?”

顾澜亭面色一僵,片刻后,叹息了一声:“罢了,那你且直言,要如何才肯让我留宿?”

石韫玉正欲回绝,目光不经意掠过西边天际。

余霞将尽,暮色渐浓的天幕上,已悄然浮现出几颗星子。

险些误了正事!

每日黄昏与清晨,乃是观测行星的黄金时刻。

白昼天光太盛,星辉尽掩;深夜又有部分星辰早已随日落转沉地平线下,踪迹难觅,譬如水星离太阳最近,日落后很快就会消失在地平线附近,需要抓紧时间仔细寻找。

故而唯有这日夜交割之际,天光既暗,星辰未隐,方位最佳,最宜追踪那几颗游移的星辰。

土星、天王、海王三星光度微弱,肉眼难辨,但师父玄虚子曾传授她推演测算之法,勉强可观。

她不再理会顾澜亭,环顾四周,快步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坡,凝神仰望天际。

顾澜亭见她忽然沉默,兀自登高望天,面露不解。

顾风此前信中确曾提及,她这数月来日日观天,直至子时过后方歇。

他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出声打扰,只静立一旁。

天际霞光渐散,化为一片黯淡的灰蓝,四野寂静,唯闻风吹草木的簌簌声响。

石韫玉双眸一瞬不瞬,紧紧盯着天幕上那几颗依稀可辨的星辰。

三垣二十八宿的星图早已烂熟于心,她将所见行星之位与记忆中固定的星官坐标反复比对,手指在袖中无掐算,推演其行度轨迹。

时间点滴流逝,夜色愈浓,石韫玉眸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若此番测算无误……再有一月,金、木、水、火、土、天王、海王七星,或将汇聚于天宇一隅!

然此刻尚不能断言,需知“七星连珠”之象若现,其前七日左右的观测,方能定准。

天已黑透,她缓缓收回视线,胸腔内却心潮澎湃,难以平复。

苦候数月,终见一丝曙光。

若真有七星连珠,再逢白虹贯月之异象,归家之途或许就在眼前。

具体天机,尚需待今夜细观月相,方能进一步印证。

她步下高坡,见顾澜亭仍在原处等候,神色间似有欲言又止之意。

石韫玉心知自己这番举动在旁人看来颇为怪异,但那又如何?

她无意解释,径直朝家中走去。

顾澜亭默然跟随,看着她较之前略显轻快的步伐,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方才是在观星象?”

石韫玉心情颇佳,便随口应了一声:“嗯。”

顾澜亭不解,为何观天象便能令她转愠为喜。

他略作思忖,温声道:“若你喜好此道,我可向尚宫局举荐。”

钦天监职掌世代相袭,女子无从涉足,但内廷六局二十四司,他尚可荐她入内,最高可至正五品官阶。

他记得,她不止一次提及女子科举无门之事。

石韫玉闻言,颇为意外地侧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不必。”

四目相对,她忽而想起什么,故意为难道:“若顾大人真有此心,不如去府衙的阴阳学正术那儿,弄台简仪来给我?”

闻言顾澜亭一愣,随即神色认真地思索片刻,低声解释:“此事恐难从命,江南完备的天文仪器皆在应天府,简仪亦在其中,若私自挪来予你,那位正术官轻则革职,重则论罪。”

他看她一眼,不想令她失望,语气柔和宽慰:“不过,我可带你去观象之所亲自使用,权作弥补。”

石韫玉没料到他竟真的仔细考量,一时无言。

顾澜亭见她沉默,以为她心中仍是失望。

虽说不知她为何从多年前就执着此道,此事风险也不小,但思及这是她所喜爱,故而默然片刻后,还是低声道:“你若实在想要……现今钦天监监正与我相熟,待回京之后,我可设法向他求得图纸,在府邸后园中为你复刻一架。”

石韫玉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

她若没记错,《大胤律》明载,凡私家收藏玄象器物者,杖一百。

他如今权势煊赫,行事果真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