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天外

眼前投下一道阴影, 光线视野被遮,石韫玉不悦仰头,对上顾澜亭隐隐带着怨气的眼睛。

她不耐道:“顾大人怎么管得这般宽, 连别人看天也要过问?”

“让开, 别挡着我。”

顾澜亭感觉自己要被她折磨疯了, 每当他以为坚冰将融时, 她便又变回这副遥不可及的冷漠模样。

可他能质问她什么呢?若继续说下去, 怕是会彻底惹恼了她,到那时便不止忽冷忽热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蹲到她面前,掌心轻轻拢住她温热的手,望着她的眼睛,放软了语气低哄:“你想观天, 不如同我回京城去看。”

“我在府里修座暖阁, 四壁用通透琉璃打造, 届时你既能尽情观星望月,又不必受这风霜之苦。”

“我也不会拘着你, 你想去哪里, 想做什么, 都随你心意。”

“可好?”

说完便紧紧盯着她, 期待她的回答。

石韫玉抽回手看着他, 突然有点恍惚。

男人蹲在她膝边,言辞恳切,一双桃花眼全然倒映着她的脸, 仿佛一只收起獠牙意图讨好人的恶犬。

她淡淡收回视线,道:“倘若过去你这般对我,我或许会高兴。”

“但现在不需要了。”

顾澜亭喉头发紧:“好, 那不回去,可你至少不要这般无视我。”

“我已经退让许多,我只是想让你同我多说几句话。”

石韫玉被他这话弄得心头发堵,语气也忍不住带上了怨怼:“你退让许多?是我造成如今局面的?还是我强迫你退让的吗?”

“你忘了你过去做了多少令人发指的事么?怎么还有脸说这种话,甚至向我提要求?”

说着她呼吸急促起来,不慎吸了一口凉气,刺激的喉咙发痒,坐直身子弯腰掩唇低咳起来。

后背多了一只手轻轻拍抚着,片刻后她停下咳嗽,轻轻挥开了他的手。

她喘息着重新靠回椅背,情绪已恢复如常,只是眼圈和鼻尖因为方才的咳嗽微微泛红。

“顾澜亭,你还不明白吗?我不爱你,甚至能做到不去憎恨你,都已耗去我极大心力。”

“你这般强留在我身边,不过是蹉跎光阴,徒增烦恼。”

“你位高权重,要什么没有?何苦非要给自己寻这不痛快呢?”

她静静注视着他,语调平和而无奈,像是在劝导一个做错了事的猫狗。

无声对视,俄而,顾澜亭像是被她的话和眼神刺伤,匆匆站起来,只冷着脸留下一句:“我不会放手,你不必多言。”

说罢便仓促离开,有种恼怒又落荒而逃的意味。

傍晚的时候,顾澜亭回来了,身上带着风霜寒气,身后的阿泰递来一个包袱,打开后是一件上好的白狐毛裘衣。

“你想看,便看吧。”他将狐裘轻轻披裹在她身上,动作细致,声音低柔而执拗,“我陪着你。”

石韫玉抬眼看了看他,一言未发,目光重新投向天际。

又过两日,天气晴好。

屋檐上的积雪化成水,顺着瓦片滴滴嗒嗒落下来,像是下着春雨。

石韫玉清早起身,洗漱用饭之后,披上斗篷便径直向河边走去。

顾澜亭默默跟上。

陈愧也想随行,被顾风几个眼疾手快地拦住。

冬日的山野愈发萧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覆着残雪的小径缓缓而行。

路旁茂密的树影摇曳,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像是金色的雪片。

顾澜亭凝视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忽而听到她低声哼起一段小调。

曲调轻快悠扬,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是他从未听过的歌谣。

他脚步微滞,随即加快几步,与她并肩而行。

“要去河边观天?”他侧头垂眸看着她,眸中倒映着她白皙的侧脸。

石韫玉瞥了他一眼,简单答道:“只是走走。”

若她测算无误,至多再有二十日,便是七星连珠与白虹贯月的天象显现之期。

能否归去,尽在此一举。

顾澜亭不再多问,只沉默地陪伴在侧。

河边的风格外凛冽,水面飘着碎裂的薄冰,丛丛枯黄芦苇在风中簌簌作响,天际偶有孤鸟掠过,留下短促鸣叫。

走出一段,石韫玉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河心某处:“你看那。”

顾澜亭顺着她指尖望去,但见冰面寂寂,残雪点点,并无特别之处,不解道:“怎么了?”

石韫玉笑了笑,表情说不上的奇怪:“十多年前,寒冬腊月的,我一睁眼就在河里。”

“那天河水冷得刺骨,漂着冰碴子,我冻得四肢僵硬,口鼻里灌满了水,就这么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我以为死定了。可再睁开眼时,恍恍惚惚听到赵大山对张素芬说,‘怕是没救了,反正也八岁了,不如……卖去配个阴婚,还能得些钱’。”

顾澜亭怔怔听着,只见她似乎觉得冷,轻轻吸了吸鼻子,随即扯出个笑。

“我吓得滚摔到地上,说我没死,我能活下去,我有用,什么活都能干,不要把我卖了。”

“赵大山吓了一跳,骂骂咧咧摔门走了,张素芬倒是抱着我哭了一场。”

“许是我命不该绝,那场大病竟慢慢熬过去了,之后便是日复一日地割猪草、背柴、烧饭……挨打。”

随着她平静无波的叙述,顾澜亭仿佛真看到许多年前,那个瘦小孱弱的女童如何在冰河中绝望挣扎,又如何在无尽的劳役与打骂中艰难求生。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随着她平静的描述,闷痛渐渐化为滔天怒意,眸色越来越阴沉,手指也捏出一声轻响。

还是让那一家子死得太痛快了,如此恶行,该剁碎了喂狗才对。

石韫玉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被天光照得莹莹发亮的河面,自顾说下去:“你知道赵二丫为何会在河里吗?是赵柱推的,就在这儿。只因那日偷吃了一小口他碗里的鸡蛋。”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就为了一口鸡蛋,他便想要亲妹的命。”

“你看,我的命,好像从那年起就不值钱了。”

“这该死的世道啊……”

顾澜亭觉得她后几句话有些异样,未及深思,便看到石韫玉转过头来,眼睛里漫着一层水光,轻声问道:

“你说,我在此世就活该被人轻贱欺辱吗?”

顾澜 亭心像是被冰刺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温声哄道:“不是的。”

“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你分毫。”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笑了一声,随即是冰冷的讥讽:“可是……你不也曾是欺辱我的人之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