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天外(第2/2页)

顾澜亭呼吸仿佛冻住了,下意识想辩解两句,可垂眸对上她含泪的眼睛后,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良久,才干涩地一遍遍重复:

“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石韫玉推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但愿你能做个言而有信的人。”

她说完,便又静静看着天空,再未发一言。

顾澜亭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

当天晚上,顾澜亭辗转反侧,仔细回忆了石韫玉这段时日来的异常举动,最终决定去趟杭州的寺庙。

他素来不信神佛,可每当事情有关她的时候,便开始忍不住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天未破晓,他便策马直奔杭州城。

然而,将城内大小寺庙、知名道观寻访殆尽,那些所谓得道高僧和仙长,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所言空洞,无一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解答。

最后,灵隐寺的方丈沉吟良久道:“施主心中所惑,恐非老衲能解,京城乃人文荟萃之地,高僧大德云集,或可前往一试。”

顾澜亭闻言,眉头微蹙。

从杭州至京城,即便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一个来回至少也需半月之久。

太久了。

他想了想,索性命顾风趁夜用迷香使石韫玉与陈愧陷入沉睡,而后请来几位杭州附近颇有名望的僧侣与道士,为她诊看。

可一番煞有介事的望闻问切,乃至焚香起课后,众人皆摇头,断言她脉象平稳,神思清明,既无邪祟侵扰,亦无癔症之兆。

客客气气送走众人,顾澜亭独立于院中,仰头望着天边惨淡的残月,终究还是决定回京城一趟。

他将顾风唤至跟前,严令其务必带人看好石韫玉,不得有丝毫疏忽,又将余下公务细细交代给阿泰,旋即只带着顾雨一人,翻身上马,朝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一路快马加鞭,几乎未作停歇,只在驿站更换马匹。

顾澜亭的双手生了冻疮,眉睫的霜凝了又化,终于在七日后的黄昏,顶着凛冽朔风,驰入京城城门。

京城比之杭州,干燥寒冷更甚,天上飘着大雪。

他不及休整,只匆匆沐浴更衣,换过一身干净衣袍,便策马前往京师香火最盛的皇家寺庙。

然而事不凑巧。

守门的小沙弥合十禀告,今日寺中主持并数位高僧,皆应玉慧庵之邀,前往参与一场佛道辩经法会,需三日方归。

顾澜亭一愣,想起这玉慧庵似乎是他和玉娘去过的那个。

他等不了三日,问明今日法会尚未结束,当即调转马头,直奔城郊玉慧庵。

天上飘着雪花,积雪深厚,山路难行,顾澜亭伏低身子策马,狂风将他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

抵达玉慧庵山门前,正听得里头传来一声悠长钟鸣,随即便是洒扫老尼一声无奈叹息:“唉,又输一阵。”

顾澜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顾雨,径直往里走去。

守门女尼欲要阻拦,顾雨已抢先一步亮明身份腰牌。女尼面色一肃,慌忙让开,高声唤来一名小沙弥引路。

庵中一处宽敞的室内道场,四周是高起四层的石阶看台,此刻坐满了缁衣僧尼、青袍道士,以及一些京中闻名的玄学清谈之士。

场地中央空处,仅设两个蒲团,一名老僧与一名老道相对盘坐。

只见那老道唇齿微动,寥寥数语,对面的老僧便已面红耳赤,匆匆起身合十为礼,黯然退下。

随即,宣告败阵的钟声再次响起。

一时间,场中唯剩那青袍老道独坐,僧众一方竟无人再敢下场。

引路的小沙弥苦着脸低声解释:“此次辩经彩头,是玉慧庵名下那处有名的了悟山庄。现已连输九阵,若再输一阵,山庄便归道门所有了。”

顾澜亭皱了皱眉。

他素知这些寺庙常广占田产,资财雄厚,恰如古人所言:“于是招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模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讲殿共阿房等壮。”[1]

正因如此,他向来对此类方外之人无甚好感,更不喜其涉足俗世资财之争。

但此刻他无心理会这些。

恰在此时,那背对着他独坐场中的青袍老道,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来。

顾澜亭眸光一凝。

玄虚子?

难怪这满堂高僧竟无人能敌。若是他,便不足为奇了。

只是这老道向来超然物外,不沾此类争胜之事,此番为何突然出手?

未及他细想,场中的玄虚子已拂尘一摆,施施然起身,朝四方略一拱手,笑呵呵道:“今日机缘已尽,老道尚有他事,诸位请自便。”

方才还因连胜而面带得色的几位道士闻言,顿时急欲劝阻,玄虚子却恍若未闻,径自迈步,方向不偏不倚,直朝顾澜亭所在之处走来。

顾澜亭注视着这仙风道骨的老者,略一拱手,目露探究:“道长早知顾某会来?”

玄虚子微微一笑,拂尘轻扬:“且随我来。”

说罢便率先离去。

顾澜亭盯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终究还是紧随其后。

二人一路无话,穿过几重寂静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禅房。

屋内炭火温煦,檀香清幽。

玄虚子自在蒲团上坐定,顾澜亭亦隔着一张矮案,与他对面而坐。

“玉娘曾拜在道长门下,承蒙教导。”顾澜亭神情看不出喜怒,开门见山,“她之事,道长想必知晓几分?”

玄虚子捋须一笑,目光扫过顾澜亭皲裂发红的手指骨节,注视着他的双目,缓和道:“顾大人风尘仆仆而来,是想问老道,她为何痴迷观天,是也不是?”

顾澜亭打量着老道的神情,半晌,方沉声应道:“是。敢问道长,此为何解?”

玄虚子不紧不慢为自己斟了一盏清茶,浅啜一口,方才抬眼。

眸中清光湛然,仿佛能洞彻人心。

他徐徐开口,所言似天外玄音,缥缈难解:“人生若寄,万象皆幻;无嗔无住,方见鸿蒙。”

“她之心,不在樊笼;尔之念,系于红尘。本就云泥路殊,强求之缘,徒增烦恼耳。不如相忘于江湖,各得自在。”

顾澜亭脸色沉了下来,冷笑一声:“倘若我偏要强求?”

玄虚子听到这句话,叹息着感慨:“还真是情丝难断啊……”

随之他轻轻摇头,目带悯然:“云外来客,星海别魂。你与她,非此生轨道可交,非同一片天地之人。”

“并非你私心强求便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