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情难断(二合一章)……(第2/3页)

容氏抬眼看去,目光微顿,随即放下手中活计,笑着招招手让他坐下。

丫鬟奉上热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若不是见着顾雨,我还不知你突然回了京。”容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是朝中出了什么急事?这般匆忙。”

顾澜亭摩挲着温热的盏壁,不动声色:“劳母亲挂心,些许小事罢了,已处置妥当。”

“是吗?”容氏瞥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皲裂发红手指骨节,落在干涸开裂的唇瓣上,最后定格在那张温淡疏离的脸上。

她这儿子啊……

自幼聪慧过人,长大后更是步步高升,不到而立之年便已入阁,成为顾家百年来最耀眼的骄傲。

可他性子也越来越冷,心思越来越深。

如今坐在她面前,明明唇角带笑,眼神却像隔着一层冰,教人看不透,也靠不近。

容氏心中微涩,放下茶盏,轻叹一声:“亭哥儿,你自小聪慧懂事,不教家中操心,如今位极人臣,是咱们顾家的荣耀。可母亲……终究是担心你。”

顾澜亭啜了口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母亲担心什么?”

容氏索性挑明,“自然是担心你的亲事!你已近而立,旁人这般年纪,早已儿女绕膝,享天伦之乐。”

她顿了顿,见儿子神色淡淡,只得继续道:“你二弟也要娶亲了,四月便过礼,你呢?连个影儿都没有。我知你不爱听这些,可你是顾家长子,总要为顾家香火着想。”

从前顾澜亭总以朝务繁忙搪塞过去,可今日许是心力交瘁,许是积郁已久,这番话听在耳中,竟莫名厌烦至极。

他面色冷淡下来:“此事儿子自有主张,不劳母亲费心。”

容氏见他面露不悦,只好道:“也罢,倘若等楼儿媳妇生了,你还未成婚,就先过继一个给你。”

她顿了顿,温声试探:“只是你如今入阁,楼儿官职却不高不低,今年考评晋升……”

顾澜亭径直打断:“官吏升黜自有法度,岂是儿子能插手?母亲是想让儿子授人以柄么?”

容氏脸色一僵:“何必如此,母亲不过随口一提。”

“儿子明白母亲疼惜二弟,”顾澜亭语气平淡,“可他也非稚童,不该事事倚赖旁人。”

容氏也冷了脸:“不说他了,今日唤你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我知你为那个叫凝雪的丫头屡次涉险,甚至此番请命南下巡查亦是为她。”

“她心不在你那,你这又是何必?况且一个出身微贱的丫头,不值当你如此。”

“你当初纳她为妾,都是对她的抬——”

“母亲!”

顾澜亭蓦然抬眸。

容氏被他眼中的寒意慑得心头一颤。

顾澜亭搁下茶盏站起身,沉声道:“她不叫凝雪,她有名字。还有……”

“若再教我听见任何人说她半句不是,儿子不介意让整个顾氏都微贱下去。”

“母亲莫忘了,顾家今日荣耀,是谁挣来的。”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容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儿子。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子口中,听到如此冰冷绝情的话。

顾澜亭不再看她,拱手一礼:“儿子还有要事在身,告退。”

言罢,转身便走。

容氏跟着站起:“亭哥儿!”

顾澜亭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那双眼睛隐在暗处,教人看不清情绪。

容氏慌忙从箩筐里取出那双做了一半的鞋垫,声音软了下来:“母亲给你和楼儿各做了一双,约莫两日便能做完,你不若等等再走?让厨房给你炖些补汤,你瞧你,都成什么样了……”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

顾澜亭神情静默地看着那双鞋垫。

上好的料子,精心的手艺。

可他方才看得分明,那鞋并非他的尺寸。

母亲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给他做,此刻这般,不过是为二弟的前程。

从小到大,母亲给二弟做的衣裳鞋袜,永远比给他的更多;二弟生病,母亲彻夜守候,他生病,母亲只会吩咐丫鬟仔细照料。

他不是不怨,只是从前觉得,自己是长子,理应承担更多。

可如今,当最后一丝温情都被赤/裸/裸的利益算计撕碎,他忽然觉得累极了。

顾澜亭沉默片刻,低声道:“不必了,都给二弟吧。”

说罢,他不再停留,拉开了门。

寒风裹挟着雪沫汹涌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容氏望着儿子决然而去的背影,心头莫名发慌,追至门边,高唤一声:“亭哥儿!”

风雪太大,吞没了她的声音,也吞没了那道身影。

她怔怔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年幼的顾澜亭发着高烧,蜷缩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喊“娘亲,冷”。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她将他交给乳母,转身去了小儿子房中。因为小儿子也染了风寒,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也是疼你的……”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顾澜亭心头堵得慌,穿过回廊时恰遇顾澜楼。

兄弟二人于廊下灯火中对视。

顾澜楼停下脚步,垂首问安:“大哥。”

“嗯。”

“弟弟四月成亲,大哥可归来?届时带阿箐拜见您。”

“再看罢。”

顾澜楼唇瓣翕动,似欲再言,终是默默侧身让开道路。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顾澜亭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自幼被父母捧在手心,万事不需操心的弟弟,如今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可对方眼中那份未经风霜的澄澈,却让他感到一阵疲乏。

他收回视线,无声离去。

顾府门前,顾雨已牵马候着。

顾澜亭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顾府大门。

茫茫雪雾中,门楣上御赐的匾额看不分明,只隐约见得“敕造顾府”的金漆在灯下反光。

朱门半敞,依稀可见庭院深深,楼阁重重。

尽是他费心谋划来的锦绣荣华。

曾经他以为,这一生所求不过功成名就,家族昌盛。

可如今看着这门庭,心中却只剩一片荒芜。

原来人这一生,最可怕的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得非所求。

他收回视线,再不犹豫,低喝一声:“驾!”

马儿四蹄翻飞,载着他冲入茫茫风雪。

顾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