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朝花夕拾(八)◎

番外朝花夕拾(八)

玄明神宫。

苏流风今日接见蕃国贵客,特地换了一身绣满佛偈神莲的法衣。

接见天竺圣女,促进两国来往的事是皇帝的诏命,苏流风不得怠慢。

即便如此,苏流风还是没有引圣女入休憩的宫殿,而是选了办大祭的厅堂,客套接待了来人。门窗洞开,他言行坦荡,没有一丝避讳外人探视的意思。

倒是眼前这位戴了面纱的圣女欲言又止。

好半晌,她取了纸笔,写了一行字给苏流风。

苏流风看完了纸上的话,镇定地燃了纸张,领圣女前往僻静的厢房里谈经。

待房门阖得严丝合缝,圣女如释重负,卸下头上的白纱,对苏流风作揖道谢:“竹黎多谢佛子解围。”

嗓音一出,竟是个青涩的少年郎。

苏流风无奈地道:“既然圣女半路同人私逃,你也应当如实禀报君主,而不是想方设法欺君,蒙混过关。大月国的皇帝陛下宽宥大度,一定不会怪罪你们的。”

那名叫“竹黎”的少年挠头,道:“我们只是来送经书的,两国交换了经文后,不日就要回天竺,还是不要在最后关头闹得人仰马翻了,还请神官替我等保密。”

他们王上交代的任务完成了就好,又何必在意结果呢?

苏流风不欲多谈旁人的国事,颔了下首,没多说什么。

竹黎的任务完成了,他打算收拾行囊,即刻离开玄明神宫。

哪知,少年郎还没来得及戴上头纱,屋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来了?

竹黎来不及乔装打扮,他做贼心虚,下意识躲入衣橱里。

而恰巧为客人斟好一杯茶的苏流风,迎面撞上了推开房门的姜萝。

“阿萝怎么来了?”

苏流风原本平静无波的心,因见到小妻子而生起绵密的欢喜,他的凤眼糅杂温情,轻声问话。

姜萝一到玄明神宫就命手上奴仆给弟子们送糕点与热茶,做足了“善良温柔师娘”的姿态。示好得差不多了,她随口一打听便知苏流风和天竺圣女竟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还谈了近乎半小时的经。

一看到门扉紧闭的厢房,姜萝脸上的恼怒都抑制不住了。

什么经文还要背着人传诵?这么神秘怎么不见苏流风念给她听?

姜萝满脸都是不满,瞪了苏流风一眼,问:“先生,那位圣女呢?”

小妻子问起,苏流风才想起竹黎的存在。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屋内。

隐约瞥见衣橱间夹了一片衣角,一时男人如鲠在喉,欲言又止。

嗯,躲什么?眼下……他该怎么说呢?

先告诉姜萝,他把圣女藏在屋内;还是先告诉她,圣女其实是郎君?

苏流风斟酌了一会儿,最终得出了结论:竹黎,害苦他了。

姜萝审视苏流风,秀气的眉峰一点点蹙起。

随即,姜萝伸手,一下子抱住了苏流风。她闷到他怀里,法衣透出阵阵山桃花香,她深深嗅了下,心里止不住的烦闷,瓮声瓮气:“先生是不是被圣女的美色虏获,眼里已经没有我了?”

郎君被小夫人猝不及防一抱,眼角眉梢都流露柔情,他不由抬手,抚了抚姜萝打理得油亮的发髻,问:“我心里唯有阿萝。”

“既如此,先生见外人,为何还要特地关上房门,掩人耳目谈经文呢?”

“此事说来话长。”

“您在想借口搪塞我……”

苏流风无奈地说:“没有。”

“算了。”姜萝从苏流风的怀里抬起头来,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您是不是变心了?是不是不止喜欢我一个了?”

“不是。我从未有过二心,只喜欢阿萝。”

苏流风从来不知,姜萝也会患得患失。

他怕她胡思乱想,正要开口解释,倒是衣橱里的竹黎先被小两口的甜言蜜语腻倒了牙。

他连滚带爬从衣橱里出来,一震手上的头纱,用蹩脚的大月话道:“够了!我说够了!我是男的,带把儿的,可不敢破坏你们夫妻关系。”

姜萝被忽然闯出来的俊俏少年吓了一跳,她小心钻到苏流风怀里,悄声问:“先生,他谁呀?”

苏流风头疼,他缄默了一会儿,说:“天竺圣女。”

呃,男的圣女?蕃国果然脑子和中原人天差地别。

姜萝懂了,原是这么一个美丽的误会。

送走这些贵客后,姜萝腼腆地撼了撼苏流风的衣袖,故作羞赧地说:“方才那些话,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

苏流风勾唇,伸出白皙指骨,将姜萝垂落鬓边的发,又捋回耳后。

姜萝继续苦恼地说:“我只是一下子着急了,失了分寸。万一先生遇到比我要漂亮、懂事的解语花,抛下我了怎么办?我害怕先生离开……不过先生对我不仁,我也肯定对先生不义,我这个人可小肚鸡肠了。”

小姑娘口中原本还算体人意的话,渐渐成了威胁。

苏流风忍俊不禁。

他说:“不会有比阿萝更好的姑娘。”

他也绝无可能,再爱上旁人。

姜萝听到这句话,心情都明媚了。

她伸手,央着苏流风要抱。

苏流风在玄明神宫里一般顾及佛子的体面,极少展现人情味十足的一面。然而姜萝今日受了惊,他心疼她。

于是,郎君躬身,百般迁就,小心抱起了姜萝。

再次挨靠到先生的怀里,姜萝满心的称意。她不由小心地蹭了一下苏流风的脸,同他耳鬓厮磨。

姜萝本来想在苏流风怀里待得更久一点,但偶有弟子路过,遥遥看她一眼,又见鬼似的低头,匆匆跑开。

姜萝饶是再胆大妄为,也不想被人瞧见她轻薄佛子的孟浪模样了。

她挣扎了一会儿,面红耳赤:“先生还是放我下来吧。”

她可不想当众毁佛子清誉,即便大家都知道她是他的妻。

“好。”

苏流风很听话,也没有追问小妻子原因。

今夜,苏流风还要翻译经文,可能半夜才能归公主府。

他怕姜萝劳累,劝她先回府休息。然而姜萝不愿意,她情愿在苏流风的寝房里打盹,也不肯离他分毫。

小妻子很粘人,苏流风不恼怒,甚至很欢喜。

晚膳是跟着弟子一起吃的堂食,苏流风私下还为姜萝开了小灶,给她炖了一碗甜汤。

厢房里,姜萝歪在软榻一侧,陪他看书。

小姑娘单手支下颌,盘起的双膝前,是煨着红炭的盆。许是怕她冷,苏流风还为她添了一件狐氅,她被裹成了一颗毛茸茸的球,只知道偶尔喝喝热汤,再目不转睛盯着提笔批注的苏流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