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几乎是刹那间,地动山摇,眼前之景好似要片片碎开,某一瞬间,天道似乎都要崩坠。

谢千镜的话声音淹没在这一切之中。

盛凝玉同样不好受,被存封的记忆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如洪流般涌入了她的脑海,以至于在某一刻,盛凝玉几乎辩认不清,眼前崩塌的究竟是幻境,还是她寄身的那一方真实天地。

但在这一切之前,在所有的一切开始之前——

盛凝玉早已向那人奔去。

风声大作,天地颠倒,逆风而行之时,盛凝玉身上的白衣好似片片飞雪,被风吹得不断地向后涌去。

谢千镜的视线似乎恍惚了一瞬,那从不远处向他奔来的人,仍是年少的面容,一双眼中写满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气盛,向他而来时,如同皎月携春风,即将拔剑出鞘。

这是谢千镜最熟悉的模样。

他的心头微微松动,唇边泛起不易察觉的笑意,眉目柔和些许,脚步不自觉的向她而去。

可随着渐渐靠近,不远处那人本还带着些少年稚气的面容逐渐褪去,她的轮廓越发锋利,带着从前没有的清冷,急切凌乱的脚步都变得稳重。

……是明月剑尊啊。

谢千镜想。

她是许多修士心口的月色,是许多人一生可望而不可即的一抹光亮,是世间无数生灵敬仰崇敬的天边明月。

这也是谢千镜,从未见过的盛凝玉。

她与他之间,本就错过了太多太多。

谢千镜的脚步慢了下来。

胸口处传来异样之感,耳旁除却风声之外,更有心魔蛊惑之声,一声比一声刺耳,直至压过万千风声喧嚣。

谢千镜站在原地,静静分辨了一会儿,才模糊着确认,自己胸腔之内那颗早已被魔气浸染的心脏,好似在疼痛。

与他相识,与他结伴,与他结下婚约……

她会后悔么?

为什么不会。

谢千镜有些自嘲的一笑。

她本可以一生顺遂,好好的被剑阁阁主护在身后,她不必经历离愁,不必有那么多的遗憾,不必牵扯到这些是是非非之中。

若是没有他。

可他偏偏强求,强求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将她牵扯进了这场本不该涉足的命运之中。

菩提无物,明镜止水。

谢家的菩提仙君本就该居于高台,不入红尘,不问苍生。

无因,无果,平万物。

而曾经的那个小仙君,亦曾如此想。

后来是怎么回事?

周遭安静的几乎有些喧嚣,如今已成为魔族至尊的谢千镜有些茫然的回忆

那被无尽的火焰灼烧的记忆里,在充满硝烟与血色的惨淡中,他终于探求到了一丝过往破碎的踪迹。

某年某月某日。

常年飘雪的谢家之中,有个小仙君无意仰头,却见一点月色,猛然间,方觉自己已被雪落满身。

有些冷。

那一瞬的谢家小仙君忽然生出了妄想,倘若拥有月色,他或许,就不会这样冷了。

然而怀中月色被风吹卷的跳脱,顷刻即奔赴去了下一人身旁,月色高悬遥遥,一如往昔,可飞雪之中的人却心念骤起,妄念顿生。

不甘,不愿,难清净。

……

“婚约。”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那几乎从不提任何要求的小仙君口中说出,语调平静,却恍若一声惊雷,震得那年的菩提谢家中,所有长辈都在瞬间瞪大了眼,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发出一个字音。

顷刻间,偌大的主屋之内,鸦雀无声。

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颤巍巍地开口:“您是说……”

“我要,与一人定下婚约。”

只是平淡的一句话,却是如此令人惊骇,然而在场众人竟无一人敢反驳。

怎么说呢?面前这位往日可以称得上目下无尘的菩提仙君,在说起“一人”时,眉目不自觉的微微弯起。

刹那间,好似冰雪消融,万千春色涌入这常年落雪纷飞的高山庭院。

那一刻,谢家所有人都明白,菩提仙君并非在与他们相商,而是早已做下了决定。

最后,是谢家大长老先站了出来。

他沉下目光,长叹一声:“既然仙君已做下决定,那吾等……”

自然只能竭尽全力去办。

……

谢千镜压低了眉目,面上柔和的浅笑早已消散。

这段记忆铭心刻骨,哪怕相隔百余年,依旧历历在目。

耳畔风声呼啸,坍塌的幻境宛如残破的流水瀑布般四面奔涌。

谢千镜不为所动。

他想,或许他与褚季野、风清郦之流,并无区别。

他们同样自私自利,同样不择手段,同样……

“谢千镜!”

谢千镜看着盛凝玉向他奔来,她叫了他的名字,衣袖中的手似乎动了动。

可这一次,她却没有如往昔一样握住他的手。

她望向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周遭幻境在顷刻崩塌,盛凝玉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手已伸至半空,却又猛地收回。

“我们先出去!”

谢千镜睫毛颤了颤,眸中闪过些许晦暗。

“……好。”

……

“为何还是没有动静?”

褚家自是气数已尽,褚季野也已被赶来的宴如朝制服。

宴如朝随手拿起一根树枝为剑,以鬼气破开了褚季野的心口,看着血色蜿蜒而下,他勾起嘴角,冷冷一笑。

“如你这样居心叵测之人,流出来的血,竟也是红色的么?”

“——不必与他废话!”

一道悠长的凤鸣响起,空中似有点点星光落下,逐渐凝成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凤潇声本就凌厉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怒火,她几步走至褚季野身前,揪起他的领子,厉声道:“盛明月呢!”

褚季野受了重伤,哪怕此刻凤潇声只是一道分。身降临,他亦承受不住这般威压,冲击之下,口中再次涌出了几口鲜血,脸色煞白,配上他本就刻意维持的少年模样,不似褚家家主,倒有几分当年无忧无虑的少年郎的模样。

褚季野强撑着摇摇晃晃的起了身,却是转向了宴如朝,先是怔怔,竟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宴师兄说笑了,普天之下,何人之心不是肉长,何人之血……不是赤红。”

是啊。

何人之血不是赤红。

当年那婚约灵契,当真是明月姐姐的血么?

如此这般一想,褚季野恍若陷入重重迷雾之中,愈发作茧自缚,神色恍若山中魑魅。

宴如朝皱起眉,褚季野垂着眼,忽又看向了面前的凤潇声:“凤少君一如既往,还是这般急性子,倒是让我想起了清一学宫。”

跟在宴如朝身后的修士,不少也是从清一学宫中出来的,此刻被挑起回忆,难免心生波动,一时神色颇有些怔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