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深秋的鹿安宫, 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李摘月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往日里李盈练武的呼喝声、苏铮然与她对弈时的落子声、甚至孙元白被惹哭时的抽噎声,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风穿过回廊, 带着寒意,竟让她觉得比往年更冷几分。

称心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过来,小心翼翼道:“晏王,天凉了,喝盏茶暖暖身子吧。”

他自从被找回来后,愈发安静本分, 再不敢提什么出家的事

李摘月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忽然问道:“你说,阿盈此刻到哪了?辽东该下雪了吧?”

称心低头:“这个……在下不知。”

李摘月轻叹一声, 抿了口茶。茶是上好的蒙顶石花, 可入口却觉得寡淡无味。

这时白鹤蹦蹦跳跳地跑来, 手里举着一封信:“师兄, 师兄, 阿盈师侄来信了!”

李摘月眸光微动, 慢条斯理地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在行军途中仓促写就。李盈先是报平安, 说大军已过幽州, 她一切都好;又说苏先生虽然路上染了风寒,但有孙家准备的药,已无大碍;最后笔锋一转,洋洋洒洒写了三大张纸, 全是抱怨军中好苦,干粮难吃。

李摘月看着信,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临行前千叮万嘱要注意安全,她倒好,第一封信就来抱怨日子苦。

“师兄,阿盈说什么?”白鹤好奇地凑过来。

“说军粮难吃。”李摘月冷哼一声,“身在福中不知福,等到了辽东,冰天雪地里有的吃就不错了。”

看来还是要改良一些军粮,吃饱与吃好不冲突。

想到此,她将书信收拾起来,起身往后院实验室走去。

……

贞观十二年腊月,辽东,风雪弥天。

李世民率领五万大军到达辽东,得到消息的高丽大军早已战战兢兢等候,毕竟他们已经打听清楚,此番东征的大唐军队,是大唐皇帝李世民亲征,此人赫赫战功,大唐的天下都是他打下的,跟随一起来的还有卫国公李靖、程知节……等一众名将,越是探听,他们也是惶恐不安,之前大唐西征西域,他们原以为唐军会在西域折腾许多年,谁知道仅仅一年有余,就将西域全境纳入大唐版图,俘虏了不少西域国王与贵族。

曾有高丽贵族于高丽国王殿前痛哭流涕,力陈大唐兵锋之盛,连远在西域的诸多强国都在一年余间土崩瓦解,国王贵族尽为阶下囚,高丽岂能螳臂当车?力主纳表请降,以求一线生机。

然而此时高丽国王虽平日受制于权臣,此刻却展现出异乎寻常的固执,他怒斥发狂,甚至下令斩杀了那位劝降的贵族,摆出了一副要与大唐决一死战的姿态。

高丽王的强硬,暂时压制了朝中的投降之声。许多高丽将领与大臣私下议论,虽惧唐军兵威,却也心存侥幸。高丽地处苦寒,物资匮乏,这本是劣势,如今却成了他们眼中的希望。他们想着,唐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必然难以适应这酷寒天气。

再者,辽东风雪如此酷烈,岂非上天降下的屏障?当年强盛如隋朝,倾尽国力三征高丽,不也在类似的艰难困顿中损兵折将,最终加速了其覆亡么?这种以拖待变、倚仗天时的想法,在高丽国内颇有市场。

他们甚至举行了规模盛大的祭祀,巫师跳荡,祷祝不休,期盼着这风雪能再猛烈些,化作天罚,将唐军彻底埋葬于冰天雪地之中。

让他们欣喜的是,进入腊月,今年辽东地区的风雪比往年更烈、更冷,几乎辨识不清方向,积雪最深的地方足有丈余。

高丽王更是因此信心倍增,认为这百年不遇的极端风雪,正是神明庇佑高丽的明证。他选择性忽略了本国同样在承受雪灾之苦,边境军民冻馁而死者日增,国库本就不丰,如此耗下去,高丽自身又能支撑多久?

……

凛冽的北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刮刀,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席卷着这片苦寒之地。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峦、河流、道路的轮廓都被厚厚的积雪抹平,深可及丈的雪窝子更是随处可见,吞噬着一切生机。

李盈知道辽东冷,可真的到了此地,见识到了辽东凛冽如同刀子般的风雪才长了见识,在这里,她见识到何为“横雪”,顾名思义,就是横着飞的雪雾,视野完全被遮挡,连睁眼都艰难。

高丽君臣最初曾暗自欣喜,认为这百年不遇的极端风雪是上天的庇佑,是阻挡唐军铁蹄的天然屏障。他们蜷缩在温暖的宫殿和城池里,祈祷着严寒能帮他们复制前朝隋军败亡的覆辙。

然而,他们错了。

大唐的军队,并未如他们预期那般在风雪中停滞、困顿。相反,那面在狂风暴雪中依旧猎猎作响的“唐”字大纛下,是一支秩序井然、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雄师。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驱散了刺骨的寒意。李世民身披玄色大氅,并未端坐,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眼眸间不见丝毫疲惫,唯有锐利如鹰隼般的专注。卫国公李靖侍立一旁,这位以奇谋著称的军神,目光沉静,正与皇帝推演着下一步的进军方略。

“陛下,高丽人恃天时、地利,以为我军必受困于风雪,龟缩于城中,防备必然松懈。”李靖的声音平稳,手指点在舆图上标记着高丽前沿重镇的位置,“我军正可反其道而行之,风雪非但不是阻碍,反而成了我军最好的掩护。”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接口道:“不错。风雪能掩盖行军踪迹,能减弱敌军哨探的视野。他们以为我们动不了,我们偏偏要动,而且要动如雷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传令三军,充分利用雪橇、爬犁,辅以精骑,组建多支先锋突袭部队。李卿,由你亲自调度,专挑这等恶劣天气,奔袭其外围据点、粮道,断其耳目,焚其积蓄!朕要让他们这‘天佑’变成‘天谴’!”

况且他还有火雷火药这些神器,若是拿不下高丽,他也不用回去了。

“臣,领旨!”李靖躬身,眼中精光闪烁,已然成竹在胸。

唐军的行动,迅捷如风,猛烈如火。

就在高丽人围着火炉祈祷风雪再大一些时,大唐的精锐已经如同雪原上的幽灵,在风雪的掩护下悄然出击。他们脚踩特制的雪橇,或驾驭着满载物资的爬犁,在深厚的雪地上依旧能保持惊人的机动性。

李靖用兵,向来诡谲难测,他分派数路精兵,不拘泥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如同精准的手术刀,专挑高丽防线的薄弱处和下雪天疏于戒备的节点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