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政事堂大门敞开着,里面两侧和地面几张条案上都堆满了卷宗,纸墨的清香几乎压过了香炉中的宫香,负责誊写传送的小吏们来来去去,忙得脚不沾地。
忽然,轰隆一声,沉重的檀木桌子被撞地移了位,桌上的卷宗散落一地。齐舍人撞倒了条案,自己也绊倒在地上,他抬头怒目瞪着罗舍人,“你——”
罗舍人袖着手,施施然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吏忙上前去扶,刚把齐舍人扶起来,齐舍人就一甩手挥开他们,“罗世如!你好无礼!”
“同你这等人谈得上礼?鞍前马后的礼,还是逢迎奉承的礼?”罗舍人自来看不起齐舍人阿谀奉承,叶怀什么样的人,油盐不进,他跟在叶怀屁股后头这么久,也没见得了什么好。
齐舍人冷笑一声,“罗舍人懂礼,民间布价高成这样,百姓都快冻死了,你还穿着你的绫罗绸缎招摇过市,好鲜亮的布料,怕是除了承恩侯府,别处也拿不出吧!”
“你少出言污蔑,自个穷酸别拉上旁人!”
“不敢称廉洁,总算于心无愧。不像罗舍人,身上的每寸丝绸都是平民百姓的血肉,我看你能不能睡得着觉!”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互相挖苦,不知谁忍不了先动了手,一下子推推搡搡,缠斗起来。
“闹什么!”叶怀踩着天光走进屋里,深绯色的官服还染着秋意的寒凉,他呵住齐舍人和罗舍人,“枢机近臣,士林表率,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互揭私短,拳脚相向,像什么样子!”
政事堂里霎时间安静了下来,齐舍人和罗舍人各自站一边,拉架的小吏忙着去收整地上散落的卷宗。
叶怀脸上怒容还未散去,齐舍人与罗舍人静默几息,一道上前,向叶怀行礼认错。
叶怀在书案后落座,看向罗舍人,“有几桩事我已经讨了陛下示下,这就去办吧。”
罗舍人称是,接过卷宗退下了。
等他一走,齐舍人立刻走到叶怀书案前,“大人,承恩侯府囤布之事,陛下可给出裁决了,你看这罗舍人,太狂悖了!”
叶怀缓和了语气,“承恩侯到底是皇后外家,为这点事,不值得陛下申饬。”
叶怀说着,脸上神色有些沉郁,齐舍人琢磨着他的态度,要再说什么,叶怀却摆摆手,“事情就这样了,你也去忙吧。”
齐舍人不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到下值之前,齐舍人来堵叶怀,说在平康坊设宴,邀请叶怀。
“我知大人不喜宴饮,可今日我心里实在憋闷,有些事情不吐不快啊!”
叶怀犹豫了下,道:“早先还欠你一席,今日便当我还席,你挑地方,我来做东。”
“大人太客气了。”
马车将两人带到平康坊,停在平康坊南曲的红叶阁前,叶怀和齐舍人从马车里下来,两人都换了常服,鸨母引着上了楼。
楼上厢房布置得清雅,孔雀铜香炉燃着百合香,壁上挂着书画,壁前几盆兰草。屏风后一个绰约的影子坐下来,随即响起一阵婉转幽深的琵琶琴曲。
一时酒菜都上来,齐舍人对着叶怀大倒苦水,说罗舍人素来如何跋扈,如何不把人放在眼里,又说他如何与承恩侯府暗通款曲,按下了多少对他们不利的奏章。
“连这次哄抬布价也是一样,陛下纵有想处置承恩侯的心,也总被罗舍人大小化小小事化无了。”
叶怀捏着酒杯,“陛下偏袒承恩侯,也是因为爱护皇后。”
齐舍人道:“陛下爱护皇后,难道就不爱护百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冻死。”
叶怀道:“我已经写了奏疏,列了几条法子平抑布价,我知道你有颗为民的心,不免多劳神盯着些。”
“这有什么用,”齐舍人道,“市面上的葛布麻布都被承恩侯府藏起来,贵的丝绸百姓们又买不起,物以稀为贵,再怎么平抑布价,也免不了水涨船高。”
叶怀沉吟片刻,“我也想到了,所以想去请一道旨意,办个募捐,布施米粮油布,既为皇后祈福,也是陛下和皇后爱重百姓的名声。”
齐舍人眼珠子转了转,“我看,最应该出来捐布的,就是承恩侯了。”
叶怀摇摇头,只是笑。
齐舍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脸上挂起笑意,举杯向叶怀敬酒,“大人心系百姓,是仁,顾全圣德,是智,仁智兼备,实乃社稷之福,下官敬佩之至。”
从平康坊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深秋的夜晚寒风已经很凛冽,叶怀去看叶母,叶母床边点着炭盆,已经睡熟。叶怀同聂香聊了几句,便穿过月亮门,走到东院去了。
进了门,叶怀先去看墙壁上的画,画上还是那两幅闺怨诗,不知道是郑观容忘了撤下来,还是故意不撤下来。
叶怀看了看自己身上,齐舍人是个很会奉承的人,叶怀被他拉着灌了不少酒,在那间厢房里待着,身上沁满了甜腻的胭脂香。
郑观容撩开帘子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叶怀站在画前面,仰着头望,神色愣愣的。
察觉到郑观容的气息,叶怀望过来,漂亮的眉眼瞬间起了褶皱,眼中雾蒙蒙,张嘴喊头疼。
他这个样子,郑观容自然顾不得许多了,扶着他进了内室,解下他身上的外袍丢在一边,取了热水给他洗脸。
叶怀躺在榻上,闭着眼,郑观容坐在他身边时,他忽然伸出手,环住郑观容的腰,整张脸埋在郑观容腰间。
那灼热的吐息好像隔着衣服烫到了郑观容,让郑观容的腰腹控制不住抽搐了下。
叶怀头上的玉簪子掉下来,头发倏地散了,黑亮的发丝蹭过叶怀微微泛红的脸,郑观容的手掌还湿润着,捧着叶怀的脸,有些情不自禁。
叶怀躲了一下,郑观容吻了个空,呼吸有些急促,但他最后只克制地蹭了蹭叶怀的鼻尖,“热水预备好了,你去泡一会儿?”
叶怀含糊地点点头,起身去到屏风后。
屏风后水雾弥漫,湿润的水汽沾湿了叶怀的头发丝,他穿着松散的寝衣,扶着浴桶,一时半刻没有动作。
郑观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看样子是出门去弄醒酒汤了。
叶怀睁开眼,手里攥着从郑观容腰上拽下来的珍珠平安扣。
这个珍珠平安扣,算是命运多舛,早先叶怀打的平安结已经散了,这是后来郑观容自己另系的,到如今,丝线的颜色旧了,珍珠还是那样的莹润。
叶怀走到旁边的高柜边,拉出一个抽屉,取出几色丝线。他这次打的是同心结,手指穿梭在丝线中,跳动的雀鸟一样灵活。
郑观容的脚步声渐渐走近,他绕过屏风,隔着氤氲的水汽,看到叶怀整个身体沉在温热的水里,发丝上都是水珠,贴着修长纤细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