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惊惶(第3/4页)
晶莹的松茸虾饺,松露鲍鱼烧麦,海鲜蟹肉粥,黑金叉烧肠粉,清炖娃娃菜,桃胶银耳羹,桂圆红枣茶……
她轻声问:“愿愿,你这是从哪儿买来的?”
姜愿愣了下,含糊说:“啊……就是附近那家粤菜馆呀。”
舒澄夹起一只虾饺放入口中,皮薄馅大、鲜甜可口。
她脸颊鼓鼓的,还未咽下,一股热流便涌上眼眶,只轻轻眨了眨,泪水已无声地滚下来。
这熟悉的味道,是锦云楼的点心。
姜愿见她突然哭了,无措问:“怎么了,澄澄?”
舒澄说不出话,只将脸埋进她怀里,离开御江公馆后,这些天第一次哭了出来:
“愿愿,你还记得高二的时候,我有只挂在包上的小兔子么……去港城游学的时候丢了,你还买了新的送我。”
姜愿早就想不起来,疑惑问:“小兔子,怎么了?”
在贺景廷那里,他留着这么多年。
她离开了近两年,家里就连床头翻开的书都不曾动过。
他非常爱她。
可这份爱太过沉重,那天晚上贺景廷痛苦偏执的样子,总是让舒澄不禁回想起那些在奥地利发生的事。
男人发病时抓着她的手按在胸口,摔碎了哮喘药说:“离婚……好啊,除非你看着我死。”
那种深深的矛盾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她好害怕,他们之间还会重蹈覆辙。
她真的做好了准备、有能力,回应他的爱么?
“澄澄,到底发生什么了?”
姜愿一再连声问,舒澄却怎么都不说下去了,只一个劲地流眼泪。
而此时,深夜雪色飘零,一辆卡宴停在楼栋的树影下。
贺景廷独自站在漫天细雪里,静静注视着那扇亮灯的窗子。
很久、很久,直到卧室、客厅的灯光逐一熄灭,红色尾灯才驶离在凌晨的夜幕中。
*
周五清晨,南市被纷纷扬扬的大雪所笼罩。
舒澄低烧未褪,却趁着姜愿去超市采购,给她留下一条短信,就独自出门,打车朝西城郊区而去。
今天是周秀芝的生日。
出租车在湿滑的山路上盘旋,最终停在了冷清的墓园门口。
青石板路覆着厚雪,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一排排墓碑静默矗立,在漫天纯白中若隐若现。
舒澄一身肃穆的黑衣,没有撑伞,单薄的身影几乎融进这片苍茫。
雪花沾湿了她的长发和睫毛,寒意刺骨,却远远不及心头的冷意。
记忆里,外婆总在母亲生日这天,带她来到这里,就像曾经无数次给女儿庆生那样,有蛋糕、鲜花。
外婆说,死亡只是暂时的离别,一个人曾带来很多美好的回忆,所以理应同样纪念他来世的这一天。
不要伤心,也不必难过。
于是,小小的舒澄便会乖巧地坐在墓碑旁,和外婆一起给母亲唱生日歌,分享那块香甜松软的蛋糕……
思绪在冷风中飘摇,走了许久,终于望见那两座并排的墓碑。
她试图拂去积雪,却发现只是徒劳,刚清理些许,雪花就已经再次落下。
舒澄便不再执着了,轻轻将鲜花和蛋糕搁下。
母亲墓前是一束她生前钟爱的腊梅,傲雪凌霜,饱满而鲜活;而外婆的,是一捧浅粉的康乃馨,温馨而宁静。
纤细的指尖执起小刀,将圆圆的栗子蛋糕仔细切成三份,用小碟子装好,置于碑前。
而后,她轻哼起那首熟悉的生日歌,自己也一勺、一勺,慢慢吃着。
蛋糕胚松软,栗子蓉夹心甜糯,是外婆从前最喜欢的那家老店。
舒澄每年都会去买,店主不知道外婆已经过世,依旧热情招待她,塞进一支象征高寿的蜡烛。她只笑了笑,没有解释。
冷风卷起碎雪,掠过脸颊,带着泥土与冰雪的凛冽气息。
舒澄半跪在外婆墓前,久久凝视那张照片上慈祥的容颜。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片迷茫与酸楚。
温热涌上眼眶,她却死死咬住唇,倔强地不肯让泪水滑落。
低烧带来无力的眩晕,连日心力交瘁,舒澄又冷又累。她最终缓缓地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了那冰凉彻骨的墓碑上,仿佛汲取一丝虚幻的慰藉。
“对不起,外婆……那时没能陪在你身边,你还怪我么?”
“外婆,我爱他,但我好怕……”
“我该怎么办?”
她闭上眼,喃喃低语。
雪粒无声地落满了长发,仿佛是外婆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
不知过了多久,飘落的雪忽然停了。
舒澄缓缓睁眼,映入眼帘是一把朝她倾斜的黑伞,遮住了漫天的风雪。
“澄澄。”陆斯言担忧地轻唤,“这么大的雪,一个人怎么不打伞?”
仰头望着他黑色的身影,与记忆中无数次在她脆弱时出现那个男人重叠……
舒澄心尖莫名微颤,竟有一瞬恍惚。
陆斯言浑然不觉,将带来的鲜花轻轻放下,温声道:“我猜到你会今天来看外婆,还记得么,小时候我也常和你一起来看伯母。”
舒澄喉间哽咽,说不出话来,只轻轻点了点头。
跪了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她在陆斯言绅士的搀扶下借力站起来。
回去的路上相对无言,两人共撑着一把伞,一双靠近的背影渐渐模糊在漫天飞雪之中。
白茫茫的雪色吞没了一切,也掩住了远处那道如同凝固了的身影。
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贺景廷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从一棵覆满积雪的松柏后缓慢走出。
他步履沉重,一步步走到墓前,深邃眼眸中无尽的苍茫和悲怆,久久凝视着那两束并排的鲜花,而后目光上移,落在那老人沧桑的面孔上。
下一秒,男人双膝毫无征兆地落下。
贺景廷缓缓俯下身,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赎罪的姿态,额头轻轻触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久久没有起身。
手指嵌进冰冷的积雪,骨节逐渐深红。
弓下的脊背很快落满了雪,仿佛快要将他压垮。
……
雪越来越大,贺景廷回到墓园门口时,陆斯言的车早已离开。
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温暖的空气迎面裹挟,反而让他冻到失去痛觉的神经瞬间复苏,泛起针扎般的刺痛。
还没坐稳,贺景廷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咳得额角青筋暴起、浑身颤抖。
从撕心裂肺,到断断续续地闷咳,喉咙里逐渐漫上一股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