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堂中众人寂静, 而躲在师长身后不敢再看的沈青衣,虽未曾瞧见剑首落向自己的眸光,却愈发呼吸急促、紧张万分起来。
即使不看燕摧, 他也依旧能想起那张冷冷淡淡的染血面容。鲜血顺着剑首指尖滴落,“啪嗒”“啪嗒”的声响愈缓而慢, 可血气却渐渐四散,愈发浓郁地涌在他的面前。
沈青衣被师长紧紧反抓住。对方的手掌宽大干燥、比他汗津津的冰冷掌心远远要温暖许多。
少年修士忍不住低下头,将冷冰冰的湿润脸蛋贴在对方掌中。他不曾听见剑首的脚步声,但那暴烈的血腥味儿却渐渐靠近。
他听见燕摧开口,平静地询问:“这番交代, 诸位可满意?”
明明是这样冷冽的性子, 行事却如同暴君。这下可再没人敢提及庄承平与剑宗之间的纠葛,这都不若今日落在地上的一滩血肉, 令人印象深刻。
庄承平,成了垒砌昆仑剑宗赫赫威名的万千枯骨之一。
想到这里, 沈青衣便愈发贴紧了师长。
他少有在旁人口中听过自己的名字,师长与妖魔亲昵地叫他宝宝, 师兄们照顾、谦让他,都唤他叫做小师弟。门内其他管事、长辈, 看见他懒散又粘人的模样便不住叹气, 就连谢翊、陌白都不曾连名带姓地叫过他。
所以,当燕摧叫出他的名字时, 沈青衣甚至一时茫然。这般轻轻巧巧的三个字落于剑首口中, 便失却了少年身上那种轻盈透彻的艳艳之感,如一场去而复返的大雪将春色掩埋。
剑首说:今日,他只带走沈青衣一人。
“我不要!”沈青衣下意识反驳。他平日里说话便轻柔微弱,即使鼓足勇气都带着些颤音, 更别提此刻他全然被燕摧吓坏了。
他以为自己的反对会被其他声音压过,却不曾想他是唯一开口之人。他清晰地听见自己拒绝剑首、拒绝了面前杀神剑修的言语在屋内回荡。
沈青衣咬了嘴,正不知所措时,沈长戚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开口道:“剑首玩笑了。沈青衣是自小长在云台九峰的弟子,他...”
燕摧抬眼,望向沈长戚。
他实则并不知晓、亦不在意对方,只瞥见那一抹青色衣裙贴在对方的背后,微微颤抖。
他知道对方是少年修士的师长,对方或是同意、或是拒绝,都不曾在燕摧的考量之中。
——他其实,并没有任何听完他人说话的耐心。
渡劫修士的气势骤然外放。些许出乎燕摧意料,面前这位元婴修士虽脸色微白,却也稳稳站定了护住徒弟。
少年修士在对方身后松了口气,被剑修听闻。
许是师长维护,让对方增添了几分勇气,沈青衣自修士怯怯探出半边脸来,却不知挡在他身前的元婴修士已然灵力运转到极致、不堪重负,不消片刻,便会元婴崩裂而亡。
但沈青衣像是极信赖对方,甚至仿佛真觉着小小元婴修者能挡住燕摧一般;缩在师长身后,冲剑首做了个古怪厌恶的鬼脸。
陌白望了眼沈长戚。
他虽不喜对方,此刻却全靠沈长戚一人抗住了剑首外放的全然压力。
他第一次意识到——燕摧是个纯然的修剑疯子!
只在沈青衣慌乱拒绝、而沈长戚出声之时,燕摧外放的剑意就足以让堂中死伤一片。
“与我走。”燕摧对着沈青衣道。
沈青衣连连摇头,自是不愿与这位凶神煞星一并离开。见他再次拒绝燕摧,峰主之中似有人皱眉,扬声便就想要责备、说服于他。
那人刚刚张口,还未出声,便被雷霆剑意轰作一团血污。
燕摧眼眸动也不动,只是平静道:“你师长不过元婴修为,又有重伤在身,活不过百年之期。待他死后,你要如何?”
沈青衣骤然得知此事,一时猝不及防、瞳孔震颤。
他一下便从沈长戚身后站出,甚至连师长都来不及将他抓住。他完全忘记了燕摧是怎样凶神恶煞的杀神,带着哭腔质问:“你将我师长打伤了?”
“旧伤,”燕摧说完,顿了顿,“他不曾与你说过,他只能护你百年?却还是这样养你?”
沈青衣惶惑、茫然地抬头望向沈长戚,对方居然在那一瞬,躲闪开了他的眼神。
他又望向燕摧,对方见他不知所措,无法决断,便要替他来决断。沈青衣见剑首唇瓣微动,那口诀是他熟悉的、昨日对方刚刚教于他的!
沈青衣下意识往师长身前一挡,而陌白与沈长戚则反应更快,按住双双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扯回。
燕摧是要杀了沈长戚的。
他昨日未曾与沈青衣一并上山,确有要事。对方与他相处两日,日日都在抱怨师长;燕摧耐心听了,便也记在心中。沈青衣根骨极佳、天赋绝秉,留在这般师长身边,着实不该。
燕摧自认是为对方好。
他离去一日,是去周遭抓了个元婴期的器修。对方替他将玉钗与剑意一并融了,做出了个极适用于筑基修士防身的灵器。
只是那青玉不堪重负,大多碎裂;以剑意代为支撑主体。那青碧色的可爱小猫一点儿踪迹也不曾留,新做的钗子乌黑笔直、锋锐利落,如把小剑般别无装饰,徒留星星点点的碧玉如星子残留。
燕摧看了许久,依旧不辨丑美。
他问那器修,器修连声回答:“好看、好看的!剑首,这只钗子送人,他定然喜欢。”
燕摧接过心想:这便算是修好了。
他破阵上山、登堂杀人,是一点儿也不觉有错。
换做其余宗门宗主,倒还会想想自己的身份,不愿做此“恃强凌弱”之事。而换作燕摧,他若在意这些旁枝末节,便成不了这天下第一剑修了。
只是,沈长戚虽将徒弟扯回护住,无暇分心于他,却还是勉强应付,不至于身死当场。
对方似是...极熟于昆仑剑宗。
沈青衣不懂,还以为师长要死了!他跌在师长怀里,只觉着脸颊溅上温热,指尖轻轻一碰,滑腻粘稠、宛若红妆、
他又看向燕摧,发觉剑修的眼眸黑如古井,平静无波——仿佛认定了此处小小宗门,那片他所在意的院落、他重要的师长,不过是拖累沈青衣的无用物件。
对方甚至不觉沈青衣会为了这些无用之物伤心、难过。
他恨死这些讨厌的点家男主了!
他抹去脸颊血迹,重又站起。燕摧望着他乌眸凝泪,不知少年修士为何又因这样欺骗自己的师长落泪。他犹豫了一下,将修好的玉钗拿出还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