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肝胆俱焚

冷风卷过望月关外的沙土,裹走了满地的血腥。

边陲昼夜温差极大,此刻已至深夜,地上、屋檐都已经悄悄蔓上了一层白白的寒霜。

关外还有大启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要处理尸体、刀兵,热得直流汗,呼出的热气跟冷风一撞,散出朵朵白雾。

西北边陲任由那群匪盗嚣张好几年,大家早就憋着一肚子火。

前两年还是王爷的萧云琅来了后,还没能打痛快又被朝廷招了回去,如今他回归,大伙儿都盼着呢,士气高涨。

这次粮食也不愁,吃饱了大家都有力气,一些小兵卒家中被匪盗祸害,如今终于能血刃仇敌,个个都杀红了眼。

大启士兵伤亡不多,地上多是马匪尸体,大家嫌晦气,都想收了埋远点,裴惊辰也推着车在战场里,有人认得他,招呼。

“大人,您身为亲兵怎么亲自来干这种活儿,守着殿下去啊!”

打了胜仗,大家自然高兴,裴惊辰却笑不出来,他推着板车:“不去,我不是大夫,帮不上忙,在这看着这群该千刀万剐的马匪,心里还能好受点。”

闻言,众人面上的笑意也淡了淡,往望月关的押运队士兵全军覆没,也已经派了人去踏沙道给兄弟们收拾尸骨,以及……

关内还有某位贵人正命悬一线。

小兵左右看看,不知出于愧疚还是什么,放低了声音:“当初听说京城给殿下强塞男妻,还是江家的,大伙儿都愤愤不平,为殿下叫屈,但那位、那位跟我们想象得好像不太一样?”

萧云琅当年来边陲不久,就已经很得民心,大家听说他的遭遇,私底下把皇帝和江家都骂过。

裴惊辰叹了口气。

经此一事,江砚舟的立场是瞒不住了,他愿意以身犯险换回朝廷命官,就绝不可能是江临阙那等蝇营狗苟唯利是图之辈,还有……

萧云琅下了战场就守在江砚舟身边没挪过半步。

如今江家今非昔比,对永和帝这等皇室来讲,江砚舟的命已经不值钱,边关是他最后的用处。

他本来该制衡萧云琅,但他没有。

在这些前提下,没眼瞎的都能看得出两个人之间不一般。

江砚舟要是真出事了……

裴惊辰打了个冷颤,他想抹把脸,看清自己脏兮兮的手,又被迫停下。

“不行,我还是看看去。”他把板车一放,撒开腿就跑,“你们找个人接手!”

望月关内灯火通明,太子的住所处人影幢幢,里外的人很多,但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偌大的院子连个虫鸣都听不见。

江砚舟在马匪营地前自刎,刚送过来时,侍从端着清澈的水进去,再捧着鲜红的盆出来,不知染红了多少条巾帕。

流出去的血带走了人的生机,江砚舟躺在那里,面色像块冷白的玉。

萧云琅喜欢白,但不喜欢这样的白,他也喜欢红,但不喜欢江砚舟颈间的血红。

萧云琅伫立在床榻边,他呼吸滞涩,看着江砚舟,只觉得哪儿都疼。

江砚舟那一刀捅在了他心口上。

他策马奔回,看到的那一幕,将会成为他往后很多年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几天前出兵,萧云琅看似是追着马匪去了腾连山山脚,实则是他刻意将人往那边逼。

他率人出关,望月关留下的兵力只适合守城,往西无法支援征蓬营,对敌人来说,是个看似偷袭征蓬营的好时机。

萧云琅把人逼过去后利用地形优势打了个闪电战,再迅速回撤,如果敌军真偷袭征蓬营,正好会被包饺子。

沿着望月关方向的路走,在途中杀掉马匪探哨的时候萧云琅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里怎么会有探子?

结果他们竟在望月关外几十里处跟另一拨马匪相遇了。

江砚舟身形单薄,可他的身影那么明显,像误入黄沙的一滴水,他的动作又那么快,快得让足下有神驹的萧云琅都来不及。

从江砚舟出现在萧云琅眼帘中开始,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还有一匹冲到江砚舟身后的马,浑身狼藉的翰林从马背上扑了出去,拽开了江砚舟的手臂。

力道太大,两个人翻滚着倒地,落在两处。

好在江砚舟本来就离马匪们有一段距离,萧云琅下令从侧面用弓箭逼退了营地外的的马匪。

他把江砚舟捞起来的时候,捂住他的脖颈,血流了他满手满袖。

太子殿下肝胆俱焚,痛得要死。

若不是他提前赶回来了,他的小公子会怎么样?

萧云琅此刻还甲胄未褪,衣裳血迹斑驳,像一座狼狈又僵硬的铁塑。

“血止住了!”大夫道,“但是最危险的时候还难说,伤口随时还有崩裂的可能,但凡再深一寸……”

怕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大夫把这话咽了下去,挑要紧地道:“我将他脖颈用正骨的方式先定住,脖颈千万不能乱动,失血太多,必须保持体温,接下来看看呼吸、还得看看会不会起热,离不了人。”

屋子里点了好些炭盆,热得大夫直冒汗,江砚舟的被褥里也已经塞了汤婆,萧云琅问:“再加床被子?”

大夫忙摆手:“被褥太重也会压得他难以喘息,不能再加,可以一直揉着他的手心脚心,也能随时感知温度。”

萧云琅灌了铅的脚终于沉沉地动了动,铁甲金鸣,他说:“我来。”

侍从们迅速上前帮萧云琅卸了甲,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

萧云琅把手上属于江砚舟的血洗掉,在手炉上烫热了手,才伸进被窝里,一遍遍揉搓着江砚舟的手脚。

大夫出去准备水囊装药,江砚舟如今脖颈不能动,只能把药装进细口鹿皮水囊里,从旁边凑过去一点点喂。

药还没备好,江砚舟喉头先紧了紧,咳起嗽来。

萧云琅连忙扶住他脖颈侧边,江砚舟每咳一下他就跟着心惊肉跳,盯着脖颈上雪白的纱布不敢挪眼,就怕又渗出血来。

好在江砚舟只咳了两三声就停下。

萧云琅又坐回去,继续揉着江砚舟的手,在捏过他柔软的指尖时,忍不住颤抖着,重重按了一下,像是在呼唤他。

又像是拽着他。

风一疾步进来,萧云琅头也没回:“慕百草什么时候能到?”

慕百草一个月前游历到西北,还跟萧云琅有书信来往。

萧云琅算着江砚舟快抵达的日子,怕他不习惯边陲气候又病了,或者不舒服,几天前就让慕百草来这边住一阵。

“在路上了,派了人去接他,就快到了,”风一于心不忍,但还是得拿出手里的东西,“殿下,军报……”

萧云琅:“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