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感同身受
当又一缕晨光洒入,轻轻覆在江砚舟薄薄的眼睑上。
被褥下,他没有血色的指尖动了动。
意识回笼,眼皮仍沉甸甸阖着,视野里是团团交错的光与影,像隔着一池晃荡的浊水。
他昏昏沉沉: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里?
江砚舟脑中还混沌如浆糊,时而掠过斑驳陆离的残影,恍惚道这是黄泉路吗?时而又挣出点神志,有不知哪里来的声音说,是不是又遇上了穿越?
哪怕在他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他都没想过自己可能还活着。
下那一刀,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防身的刀子很锋利,要不是因为他策马后脱力的手,加上最后关头张翰林那一撞,他就真的没可能再回来。
江砚舟迷糊间下意识想偏头蹭一蹭,面颊边却抵上了一片温热。
有什么在他面颊上安抚着轻轻摩挲了下,很舒服,江砚舟眉眼放松,满足地安静下来。
等他终于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萧云琅的面容时,怔怔地反应不过来。
直到记忆的碎片载沉载浮,拼出一副完整的图景,往事回溯,驱散他眼里的空茫,让江砚舟想起了自己身在何方。
他没下黄泉,也没再度穿越,他还在大启。
在萧云琅身边。
身在战场,萧云琅却没有江砚舟以为的睥睨捭阖、英姿纵横,他看起来很累,很憔悴,眼睛里全是血丝,眸子里带着痛。
只在看到江砚舟醒来时,底下有光被倏地点燃。
但依旧被一层阴霾狠狠压着。
江砚舟见过意气风发的萧云琅,见过不怒自威的大启太子,却从没见过萧云琅这么落魄的样。
江砚舟从鬼门关走回来,本就恍若隔世,不知今夕何夕,眼中刚映出萧云琅的时候,险些有点不敢认。
出什么事了,殿下怎么这样了?
他急得想起身,张嘴要说话,却竟只能发出一声气音,脖子上的痛后知后觉传来。
“别动,你脖子上的伤经不起折腾。”萧云琅按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江砚舟那不成型的音节没好到哪儿去。
但好歹,萧云琅还说得出话。
“为了尽快止血,给你的伤下了重药,你大概会有月余说不出话,我先给你换药。”
萧云琅第二句话依旧喑哑,但几乎是平静的,他抬手慢慢拆开纱布。
江砚舟担心得不行,但只能先乖乖躺着,视线一直梭巡跟着萧云琅走。
冰凉的药膏抹上来,江砚舟喉头每次微动,都能感觉到疼痛,他从闷哼出声,难受得眼尾红了红。
“调了止痛的成分,还是疼吗?”萧云琅问,“你可以用手告诉我。”
疼的。
但江砚舟从被窝里探出手,小幅度摆了下,告诉萧云琅:不疼。
萧云琅看着他的回答,动作几不可察一滞,随即继续缠着绷带,没说话。
等换完药,他坐在床边,垂头看着江砚舟,额发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投下阴影,整个人像陷在光也要被吞噬的浓墨之中。
江砚舟忙伸出手,他想要纸笔把话写出来,他想问问萧云琅怎么了。
萧云琅却一把按住他的手,眼里撑了好久的平静正在一点点崩裂。
“你想问我怎么这副模样,是不是?”
江砚舟不能点头,只好眨了下眼。
“江、砚、舟!”萧云琅低哑的声音终于碎了一地,“我说过我怕你受伤,怕你难受,我给你写诗,我还吻了你的额头。”
“然后你差点死了。”
萧云琅心口在汩汩淌血:“你却疑惑我为什么这样。”
江砚舟在萧云琅的声音里一点点睁大眼,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指尖颤了颤。
“你在乎我,在乎柳鹤轩,但是你不信我在乎你。”
萧云琅问:“你寻死的时候,想过什么,想过自己吗?有那么一时片刻,想过留下来的人吗?”
江砚舟愣了愣。
他想说,我没有寻死,我是去救人。
那时候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啊。
马匪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柳鹤轩他们都杀掉,要说救人,似乎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但江砚舟却并非身在死局。
别的人质可以死,却没人敢动太子妃,他若活下来做人质,周旋一二,等一等,也许就有转机。
可他那么干脆抹了脖子,就是根本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所以江砚舟肯定是没有想过自己的。
至于有没有想过其他人……
他想过的。
想过柳鹤轩平安了,也……想过萧云琅。
割开脖颈那一刹,虽然因为之后很快就晕厥,留给最后一抹思绪的时间很短。
但有那么片刻,他想的不是能不能给萧云琅交代、对不对得起他,而是单纯地涌出了不舍。
……他还没见过萧云琅披甲的样子呢。
萧云琅看着江砚舟怔愣的眼神,忽然从袖中滑出一把防身的短刀,在江砚舟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抵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银亮的刀身映出了江砚舟惊恐的脸。
江砚舟嗓子里滚出嘶哑的惊呼!
他慌忙挣动起来,伸手拼命想去抓萧云琅,但萧云琅一手握刀,单臂还能把江砚舟压住了,不让他扯到伤口。
江砚舟瞳孔骤缩,他不明白萧云琅为什么突然这样,他想摇头,却动弹不得;努力想要说话,但张嘴只能发出哀哀的气音。
他够不到,只好抱住了萧云琅压着自己的那条胳膊,榨出绵软四肢里为数不多的力气。
别、别,江砚舟红了眼尾,用眼神祈求着萧云琅放下刀,别——
萧云琅的刀在脖颈间一划。
江砚舟嗓子里呜咽的请求戛然而止,寒芒闪过的那瞬间,他感觉自己心整个摔在地上,停了。
巨大的惊骇冻地他浑身僵硬,好半晌没能动弹。
直到萧云琅将刀子扔开,而他看到了萧云琅完好无损的脖子。
刀当啷掉在地上,江砚舟手脚一软,险些忘了怎么呼吸。
他急喘几口气,无助地抱住萧云琅手臂,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好似险些溺毙在风雪里的人,红着眼角,嗫嚅着薄薄的唇瓣,就这么惶恐可怜地望着萧云琅。
萧云琅眼眶也干涩,江砚舟睡了两天,这两天里,他几乎就没合过眼。
“刚才那一下什么感觉?”萧云琅哑着嗓子问。
江砚舟手脚发颤,顾盼间总是藏着星子的眼中逐渐漫上一层薄薄的雾,美人眸中噙着水光,将落未落。
他吓坏了。
那一瞬间,江砚舟明白了,什么叫肝肠寸断。
他轻轻抽气,萧云琅拂开他额间的发:“这些天,我反复被这样的感觉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