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2/3页)

沈徵唇边勾起一抹笑,慢悠悠说:“昨夜——”

温琢顿时夺门而出,袍角飘然,裹起一阵风,眨眼间走出老远。

江蛮女搔了搔头,莫名其妙。

沈徵望着温琢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说完:“昨夜有差役往来搜寻,精神紧张,一直没睡着。”

“原来如此,委屈大人和殿下了。”江蛮女从不认床,心更是大,昨夜睡得格外香甜,没想到殿下和大人竟是如此忧心忡忡。

沈徵虽然睡得不够,但心情颇好,他负手迈出房门:“走吧,别让你家大人跑远了。”

隔着一道院门,便听里面传来六猴儿兴致高昂的声:“嘿,外边儿都炸开锅了,官府已经下了通缉令要抓你们呢!还说今日要挨家挨户搜查,这就是跟温家作对的下场,连官府都得听他们的!”

但他转头看清温琢卸去伪装后的模样,口中的烙饼 “啪嗒” 一声掉落在地。

他忘了去捡,梗着脖子,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温琢,满脸的不可置信。

昨夜天刚黑他便抱着吃食回了房,也不曾再见这帮人,他没想到,没想到这个病鬼居然长得如此、如此……

他语塞,完全不知该怎样形容,他活了这十几年,见过最好看的人便是温许公子,隔着人群遥遥一望,只觉俊美无双,心中既羡慕又嫉妒,羡慕温许长得这样好,嫉妒温许生在富贵之家。

就连城里那些识字的先生都说,温许容貌无双,冠绝绵州。

可温许跟眼前的人一比,简直是道边一朵不起眼的野花。

沈徵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来,从温琢腰间抽出折扇,对着六猴儿轻轻扇了扇:“昨日刚管了你一顿饱饭,今日连饼都不要了?”

六猴儿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咧嘴一笑,连忙蹲下身捡起烙饼,拍了拍上面的浮土,毫不在意地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温琢已经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了,他神色平静地问道:“六猴儿,你就一直藏身在此处?”

六猴儿挺着脖子,将口中的干饼咽了下去,随即屈膝坐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破麻衣,晾着身上的热汗:“是啊,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儿绝对没有人来查!”

温琢瞧他一副无知无畏的样子,笑了:“你倒是机灵。”

六猴儿撇撇嘴,说道:“我当初带你们来,是瞧着你们肯帮那老伯,不像坏人,你们倒好,还怀疑我,现在可好了,你们比我还危险,等官府抓到你们,非把你们砍头不可!”

柳绮迎闻言,抱臂笑道:“你放心吧,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沈徵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逗着他说:“昨日我瞧那客栈大堂里的人都低头避事,还以为这绵州城没几个有良心的,没想到能碰到你这个英雄。”

六猴儿被他夸得心头一热,对沈徵的好感顿时多了几分。他挠了挠圆脑袋,叹了口气:“我认得他,他女儿是和我一同被卖去温家的,比我还小一岁,只不过我偷跑出来了,枝娃儿没有,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块龙涎香仍旧硌在心头,温琢神色一凛,问道:“你们为何会被卖去温家?”

六猴儿一副他明知故问的表情,答道:“还能为何?粮都给蝗虫吃了,人都饿死了,不卖怎么办,起码我还能换十个馒头给我娘。”

对于自己被卖这件事,他似乎没有太多怨念,仿佛这再稀松平常不过。

温琢神情严肃:“蝗灾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六猴儿抓了抓灰突突黏在一起的头发:“半年了吧,不记得了,太久了。”

果然,沈徵说得没错,绵州蝗灾远比他们想得严重,半年灾情,居然让楼昌随瞒得滴水不漏!

温琢心中一沉,又问:“像你这样被卖去温家的孩子,多不多?”

“多!怎么不多!” 六猴儿点头如捣蒜,只是嗓子噎得有些闷,“那会儿城里城外,到处都是卖孩子的。”

柳绮迎瞧了温琢一眼,从行囊中取出一囊水,递给六猴儿,问道:“那温家买了你们,是不是对你们百般苛待,强迫你们做苦活,还动辄打骂?”

六猴儿皱了皱眉,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摇头道:“那倒没有。温家的温许公子,确实蛮横不讲理,可温大善人却是大大的好人,他买下我们,从不叫我们干重活,更不会打骂,反而让我们吃香喷喷的食物,把我们养得好好的。”

柳绮迎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回望温琢。

温琢眯了眯眼,追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逃?”

六猴儿狡黠一笑,说道:“嘿,我想着卖一次能换十个馒头,若是我跑出去,让我娘再把我卖一次,不就能再换十个馒头了?反正温家买的孩子多,他们也认不出来。”

沈徵心中暗笑,果然精得跟猴一样,钻空子小能手。

“那你怎么会藏身在此处?”

六猴儿抱着水囊,身子微微蜷缩起来,缓缓垂下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落寞:“我跑回家,却没找见我娘,她常去的地方,我都跑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问别的人,他们都说我娘跟别的汉子跑了,不要我了。”

“我一直琢磨着回温家,又怕他们不肯收留,只能偷偷摸到城里来,想找机会求温大善人网开一面,让我回去,起码能有口饱饭吃。”

“枝娃儿他爹挺好的,还知道博了香换钱来找她,要是我跟她换换就好了,我想回回不去,她爹想她出来又见不着。”

这番话,着实出乎众人意料,就连温琢也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看来在六猴儿眼中,温应敬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替百姓养着孩子,纵然温许蛮横,但这和温应敬是善人不冲突。

六猴儿不是个容易消极的,很快提起精神:“我说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等到绵州香会,见了温大善人,好好求恳一番,说不定他老人家发了慈心,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所以绵州蝗灾如此严重,道路上却不见一个流民,全赖温应敬的救济?”沈徵一听就觉得很荒谬,“那官府呢?绵州的备用仓,府仓,官仓都是摆设不成?”

六猴儿听到此处,忍不住脸色一变,怒气腾起,狠狠啐了一口:“这就要说到我们绵州地界上最大的恶贼了!”

沈徵精神一震:“哦?”

就见六猴儿搓了搓油乎乎的手掌,伸出一根指头重重往地下一点:“你们知道这处宅院是谁的家吗?又为何会被官府封了大门?”

沈徵眼前立刻浮现出门外木匾上那两个蒙尘的大字。

显然这是一位姓刘的官员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