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初到温府大宅时,温琢只有两岁。
至少在这段时间,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所以林英娘为何改嫁温应敬,全凭那位曾教过他生父的先生口述。
他说温齐敏早逝后,林英娘痛不欲生,很想随着一同去了,可怀中尚有嗷嗷待哺的稚儿,终究硬撑着活了下来。
可惜如今世道,一个女人没了丈夫,守着家产何其艰难。
最初,只是些手脚不干净的毛贼,趁夜翻墙偷走几件值钱物件,林英娘即便听见动静,也只敢缩在屋内瑟瑟发抖。
这帮毛贼见她毫无反抗之力,胆子愈发大了,偷渐渐变成了抢。没多久,温齐敏留下的那点家产便被洗劫一空。
林英娘曾厚着脸皮去找温家宗亲求助,可身为族长的温应敬却说,她既已守寡,就不算温家的人,族中不便相帮,不过她若肯将孩子交出来,温家可以代为抚养。
林英娘舍不得年幼的温琢,只得落寞地回去了。
再然后,温齐敏家偷无可偷,便只剩林英娘这一位天姿国色的寡妇。
于是时常有地痞混混故意砸门,轻薄调戏,林英娘无论咒骂,还是向外扔石头,全都无济于事,反倒招来更过分的羞辱。
渐渐地,乡亲四邻开始议论纷纷,说她这个女人不安分,丈夫才死就被男人给围上了,所谓苍蝇不叮无缝蛋,她自己定然也不清白!
林英娘百口莫辩,那段时日,她即便只是外出打水,上摊割肉,都能感受到乡邻异样的目光与指指点点。
林英娘终于明白,一个寡妇根本无法独自生存,她必须找个依靠,必须嫁人。
于是,她接受了温应敬提出的第二个条件,名义上做他的妾室,换取温家的庇护。
果然,自她踏入温府大门那日起,所有的流言蜚语戛然而止,地痞流氓也销声匿迹,她仿佛又成了曾经那个守寡守节的好女人。
温琢不清楚两人当初有过怎样的约定,温应敬是否诓骗了林英娘,总之自他有记忆起,他与他娘就住在偏院里,与主院隔着一道高高的围墙。
这里吃穿用度虽赶不上主宅,但也还算周全。
温应敬时常过来探望,一开始尚带着长辈的口吻嘘寒问暖,后来日子一久,他渐渐也不那么恪守规矩。
直到温琢三岁多,温许出生,温应敬以偏房狭小,林英娘照料幼子不便为由,将他赶到了下人房。
说是暂住,可温琢一住就住到了十三岁。
绵州气候潮湿,下人房不见天日,常年弥漫一股潮气,木头朽出参差不齐的疤痕,那床一翻身就要咯吱咯吱响。
温琢夜里根本不敢翻身,因为床一响,就会吵醒其他下人,扰了他们休息,他们次日干活分心,免不了被主家责骂,回头便会拐着弯拿他撒气。
大约他七岁,温许四岁那年,温应敬时常往林英娘这里跑,惹得主宅那位颇为不满。
温泽为给母亲出气,便会来偏院,不分青红皂白踹温许几脚。温许被踢得趴在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脚印,反倒咧嘴冲温泽笑:“大哥,你别踢我啊,你去踢那个杂种吧,我又听见他偷偷骂主宅那边了。”
温泽就会哼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量他,然后一根手指猛地戳在他脑门上,将他戳得踉跄后仰几步,才大发慈悲道:“行啊,反正你们都是一路来的杂种。”
温许吓得心头一紧,一边屁颠屁颠地跟上,一边脸红脖子粗地辩解:“我不是跟他一路来的,我是在温家生的,我跟大哥、父亲是一家人!”
“滚去把那个骂人的杂种叫出来。”
“我这就去!”
温许打心底里瞧不上这简陋阴暗的下人房,但每次进来,听着下人们恭恭敬敬地叫“少爷”,他又能生出一种优越感,他唯有在这儿能获得这种优越感。
“温琢呢,大哥叫你出来!”温许声音尖利。
温琢很想逃,可在这个家里又能逃到哪儿去?他攥紧了手里泛黄的画册,在第一声和第二声叫嚷的短暂间隙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装作平静地拉开门。
他明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却仍忍不住心存希冀,或许他们今日心情好,或许能看在谁的面子上,放过他一次。
但每次都没有,每次,都没有。
当他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时,温许在一旁跳着拍手:“打得好,打得好,就该给他一点教训,谁让他骂主宅!”
温琢挣扎着扭过脸,盯着比自己还小三岁的温许,温许看起来比温泽还要兴奋,表情却僵硬得很,仿佛在被迫玩一场必须尽兴的游戏。
至少在四岁时,温许还不懂得隐藏说谎时的心慌。
温琢看得清楚,温泽自然也瞧得明白,可温泽就爱看狐媚妖精生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真相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温琢蜷缩着身子,向后缩了缩,咬牙闷声:“我没有骂。”
然后温许立刻惊慌地尖叫起来:“他骂了!我听到他骂了!大哥他骗你!”
温泽狞笑着俯身,一把薅住温琢的领子将他扯起来,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我说你骂了就骂了,怎么这么多次都不长记性,你的脑子是杂草做的吗?”
温琢闭上眼,任由自己缩成一团,只盼着他们打尽兴后离开。
他曾不止一次想,自己和温许是同一个娘生的,为什么温许看起来比温应敬和温泽还要厌恶自己?
后来他也就不想了,因为就连那个生下他的人,也很令他失望。
每次他被温泽打后,身上脸上总免不了青一块紫一块,四五岁时,他眼里还没那么多规矩,只知道想找娘。他抹着眼泪,小腿一晃一颤地挪到后屋,擅自推开门,朝林英娘张开双臂,渴求抚慰。
“娘……”
他惊惧又委屈的叫,他确保她一定能听见,可她怀中正抱着熟睡的温许,轻轻晃着。
她不敢看他的脸,也不敢与他那双委屈的眼睛对视,她只将头埋得很深,声音轻得像薄雾:“……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弟弟刚睡着,等会儿又要闹了。”
“娘,哥哥打我,我疼……”
温琢又往前蹭了两步,踮着脚尖,小手指努力去够她的衣袖,又费力地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伤痕。他希望她低着头也能瞥见他胳膊上的伤,然后把温许放在一边,将他抱进怀里,哄一哄他。
他只要在那个温暖的,柔软的怀抱里待上一会儿,就会好受多了。
可林英娘只是飞快地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角,低啜着,转开了身子,背对着他,努力平静说:“琢儿乖,你先回去,娘这里还有事,等会儿就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