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第2/4页)

“娘……”

温琢不甘心,对着那个背影又很轻地叫了一声,这一次,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烛光在他伤痕累累的胳膊上跳跃,直到他双臂举得发酸,林英娘也始终没有转回身。

于是他渐渐放下了手,又傻傻地等了一会儿,才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一瘸一拐地迈过门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外。

好在每次被打之后,下人们反倒会对他格外宽容些,哪怕他夜里疼得忍不住呻吟,他们也不会嗔怪一句。

林英娘偶尔会趁着夜黑,偷摸从床上爬起来,将怀抱里的温许松开,踩着月光悄无声息地走到下人房,站在院子里远远瞅一眼。

她不敢靠近,因为她的身份,不好深夜闯入满是汉子的下人房。

温琢有时会隔着窗纸,瞥见那抹身影,每当这时,他总会惊喜地爬下床,忍着身上的伤痛踉跄着冲出去,可迎接他的,往往是林英娘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被她遗弃在月光下,披上一层清冷的霜。

后来温琢渐渐明白了,只要他不靠近,不奢求那个遥不可及的怀抱,她或许就能多留片刻。

于是他开始装睡。

他透过缝隙,看着她站在院子里,用手帕掩着面,肩膀轻轻颤抖,瘦弱的身子像风中不堪一折的苇草。

然后她将一把干枣轻轻放在窗沿,才无声无息的离开。

这时温琢才悄悄爬起来,将那些带着余温的枣子捧在掌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日子尚可期待。

他想,或许温许长大一点,不需要娘抱着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来看他了。

他从画册中看到过孔融让梨的故事,是说年纪大的要谦让年纪小的,他从未想过要抢夺什么,也愿意让温许先得到娘的关爱,他觉得自己可以等。

可他忘了,温许长大了,他也变得更大了,一直奢望的,在日复一日间消磨殆尽。

凉坪县被望天沟横贯,水流在此处稍缓,县里人吃水便从沟里取。

但每年冬日,总有十余天特别冷,沟面会结上一层薄薄的冰。人们要吃水,则需将冰打碎,再放桶进去舀。

温琢不能吃白食,到了年纪,便要跟着做活。

天寒地冻,厚衣稀少,取水这苦差事没人愿意沾手,坏心的下人惯会瞧温许眼色,就将这活推给了温琢。

这日,温许领着一帮五六岁的温家子弟,将温琢堵在了沟边。

他背着手,学着温泽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做派,笑嘻嘻地看着温琢:“你给少爷下去试试这冰厚不厚,能不能让少爷们滑着玩。”

温琢静静地望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那冰不够厚,他瞧见方才有人拿桶砸了五下,冰面便碎了。

温许哪里是想玩冰,他分明是故意的。

“去啊,你怎么不去啊!”

“让你下去听没听见?”

“告诉你,今日不下去,晚上就别想吃饭!”

那帮孩童跟着起哄,伸手便去推搡温琢,因为知晓危险,所以温琢拼了命地反抗,可他势单力薄,慌乱间,他死死拽住身边一个孩子的胳膊,自己也被一股蛮力推了下去。

他们两人同时砸在冰上,温许忙趴在沟边探头观瞧。

或许是温琢太过瘦弱,或许是运气眷顾,他身下的冰面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却堪堪撑住了他。

可他身边那孩子就没有太好运,他砸穿了冰层,“噗通”一声坠进沟里,只来得及抻脖子喊出一声“救命”,便瞬间被水流卷入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冰冷的河水溅了温琢一身,他眼睁睁看着透明的冰层下,那抹鲜艳的花袄一闪而过,飞速朝下游掠去。

身侧便是漆黑的水坑,碎冰翻滚搅动,从下往上拍击着他的手脚,冻得他指尖发麻。

濒死的恐惧缠绕住他,身下的冰还在咯吱发响,仿佛下一刻便会碎裂,将他冲走。

他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都吓傻了,只听见岸上的孩童发出一声声惊叫,四散奔逃。

他看见温许瞬间苍白的脸,慌乱的神色,以及慌乱之下腾起的沮丧和暴躁。

“你们回来!谁许你们跑的!”

温许使劲跺脚,转而又放声大哭,他没经历过这种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让任何人知晓,这样他就不用承担责任了。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于是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使劲朝着温琢的方向砸去。

可惜他年纪小,力气不足,捡的石头也不够重,温琢眼睁睁看着石头砸在冰上,弹了两弹,便滑向了远处。

连扔七八块都没能奏效,温许顿时傻眼,最后埋头一溜烟儿跑走了。

孩子们憋不住事,跑回家后,没多久便被大人瞧出了异样。天色渐晚时,一帮人举着火把赶到沟边,将冻得僵硬的温琢从冰上拽了上来,但在冰口子捞了一夜,也没能把那个孩子捞起来。

谁都清楚,那个肯定活不了了。

温琢的衣服被冰水泡得透湿,又在寒风中冻了许久,回去便诱发了寒症,高烧不退。

那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被林英娘紧紧抱着,哪怕他已经七岁了,过了需要被抱的年纪。

有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他脸上,可他太冷了,冷得感受不到那点暖意。

他也感受不到这个怀抱的柔软与温情,仿佛那些都是小时候自己凭空幻想出来的。

昏昏欲睡之际,他竟忍不住想,或许他死了,就能重新回到娘的身体里,毕竟他是从她身体里来的。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要出生了。

当地乡绅素来是德才兼备,乐善好施之人,无论在百姓还是宗族中,温应敬的名声都很不错。

或许是为了维护这份善人的形象,温应敬最终还是给温琢请了郎中。

十日之后,温琢终于缓过这口气,却就此落下病根,每逢下雨湿寒,便会浑身疼痛,好在绵州寒冷的日子并不多。

温应敬专程找到他,沉沉警告:“若是敢出去乱说,污蔑小少爷的名声,当心你这条贱命!”

温琢低低应了。

这次温许因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被温泽教训了一顿。

但他并没有吃一堑长一智,反倒认定是自己做得不够隐秘,才惹得父亲与大哥动怒。

所以为了讨温泽欢心,他又变着法想出更多刁钻的法子折磨温琢,只为博得温泽那瞬间的眼前一亮。

温泽会拍拍他的脸,嗔笑:“你小子脑子倒是够聪明。”

温许得了夸奖,就像翘起尾巴的小哈巴狗一样,兴奋一整天,仿佛在这个家里都更有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