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辅佐沈帧时,龚知远还只当温琢是个不涉党争的孤臣,如今在沈瞋这儿却得知,此人早已投效沈徵。

先前他对温琢,向来是敬而远之,不去得罪,但如今阵营两端,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他只说了十个字,便换来了谢琅泱与沈瞋毛发倒竖,遍体生寒。

恰在此时,一阵晴雨陡然扑打窗棂,将殿内惊骇之音尽数盖了下去。

沈赫才走了一半,刚瞧见翊坤宫的琉璃瓦檐,瓢泼大雨便轰然倾落,将他淋成了落汤鸡。

太监们慌作一团,大声招呼人取伞,又拿自己的袖子往皇子头上遮,可那雨势实在太急太猛,这点遮挡,不亚于杯水车薪。

沈赫皱眉拂开脸前灰扑扑的衣袖,索性任由冷雨浇头,他仰头朝天上一望,心道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又一想,一会儿见了珍贵妃,一顿申斥是免不了的,不由心头沉甸甸的,无奈叹气。

他五岁那年,便被顺元帝送到珍贵妃身边教养。

他的生母,原是顺元帝身边一名婢女,因为某次顺元帝被刘长柏斥责“不堪为君”,心中烦闷,独自饮酒。

婢女大着胆子上前劝慰了两句,得到了天子的青睐,被留在了后宫。

顺元帝临幸后,婢女被晋为才人。

才人自知出身卑贱,在后宫之中,向来谨言慎行,只默默跟在曹兮若身后,不争不抢,不卑不亢,仿佛一个透明人。

当时在宫中,能真心体恤、护佑这些低位嫔妃的,唯有曹兮若一人,且她家世显赫,有与柳皇后分庭抗礼之势。

柳皇后生辰那夜,本欲与顺元帝共度良宵,谁知顺元帝见了她就烦,在她宫中只略坐片刻,便拂袖而去。

当晚,顺元帝又在御花园中醉酒,口中喃喃念叨着宸妃的闺名,星落。

才人恰巧路过,见天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恻隐,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安慰道:“陛下请回宫歇息吧,宸妃娘娘九泉之下,定也不愿见您这般自苦。”

她其实从未见过宸妃,这话,不过是最苍白无力的劝慰。

可顺元帝醉意醺然,神智不清,竟牵着她的手,径直去了她的寝宫。

那时才人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天还未亮,她便急匆匆跑去找曹兮若求救。

曹兮若念她可怜,当即派人守在她宫外,又给她添了四名身强体健的小太监,日夜看护,即便如此,也没能阻止才人溺毙于宫中深井之内。

谁都知道是柳皇后下的手,可苦于没有证据,再加上低位才人死不足惜,所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沈赫如今对生母的容貌早已模糊不清,他只记得,母亲死后他的处境也岌岌可危,柳皇后一心要为自己的儿子扫清前路,恨不得除掉所有皇子。

是珍贵妃胆大心细,见招拆招,才将他保了下来。

后来柳皇后暴毙,他才算真正脱离了险境。

其实他是感激珍贵妃的,可惜自从昭玥出生,珍贵妃待他便陡然严厉起来,要求他彻夜苦读,要求他在父皇面前展现才能,要求他夺储君之位。

他真的很想让珍贵妃满意,但他也是真没有这个本事。

而且他生性疏懒,嘴馋好吃,只愿与爱妃厮守一处,关起门来,赏赏花草,尝尝美食,过逍遥日子,至于什么国家大事,百姓疾苦,他是半点兴趣也无。

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绝非帝王之才,但珍贵妃却没有这份自知之明。

“殿下!快避避雨吧!这要是淋出病来,可怎么好啊!” 一名小太监追着沈赫劝道。

“别费事了,母妃不是等着吗?”沈赫闷声说了一句,甩开步子,连廊都懒得进。

也是巧了,他刚一脚迈入翊坤宫的门槛,大雨便戛然而止,太阳依旧悬在天际,天边扯出一道五彩斑斓的长练。

“母妃,我来了。”沈赫耷拉着脑袋,浑身湿淋淋地踏进了内殿。

珍贵妃闻声,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见到他落汤鸡的模样,不由得一怔:“怎的淋成这副模样?”

“半路上遇上了晴雨。”沈赫低声答道。

盛夏时节,淋一场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珍贵妃瞧他依旧是那副心宽体胖的模样,便放下心来,话锋陡然一转,双眉倏然竖起:“我听说,沈徵今日在朝堂上又出尽了风头?陛下不仅准了他的提议,还将开启海运的重任都交给了他?”

武英殿那边方才下朝,珍贵妃立刻就收到了消息,沈赫蓦地愣住。

珍贵妃见他这副呆样,没好气道:“瞧什么瞧!你娘我好歹也是圣上跟前的宠妃,难道连这点眼线都没有?”

沈赫摸摸鼻子,心虚答道:“是,眼下正是开启海运的最好时机,朝堂上虽有不少人反对,但我瞧着父皇好像很乐意。”

珍贵妃辗转挪步,心绪烦乱到了极点:“你可知历朝想动漕运阻力有多大,就连康贞先帝都未能做到,沈徵这事要是办成了,那可真是盖世奇功,千古史书都要记他一笔,你父皇就是不想把皇位给他,都拗不过悠悠众口!”

沈赫讷讷:“那……那五弟确是敢担责任,当年去南屏为质,也是他一力担了下来,儿臣瞧着,他确实厉害。”

珍贵妃气得声音都发颤了:“担下这份责任的为什么不能是你!皇位只有一个,九五之尊,万人之上,难道你就一点不渴望!”

沈赫哪敢反驳,只得连连点头:“儿臣渴望!儿臣定当努力,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

珍贵妃见他态度还算恭顺,才勉强压下心头火气。

她一扭身,走到坐榻旁,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香茗:“龙河火祭,是不是离宸妃的忌日不远了?”

沈赫不敢出声。

珍贵妃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纤纤玉指:“既然沈徵要在前朝出尽风头,那本宫便只好从君慕兰身上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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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琢下朝之后,径直奔了内阁值房。

如今他身兼翰林院掌院与内阁两职,工作量陡增,忙得有些吃不消。

送到内阁的折子不是关于漕运,就是关于龙河火祭,偶尔夹杂着几封地方官员请安的废话。

温琢一旦忙起来,便心无旁骛,等他忙完案头诸事,起身踏出值房,才瞧见满地湿痕,恍然又躲过了一场湿寒之苦。

天近黄昏,暮色袭来,总算可以回家了。

他走到皇城外,一眼瞧见自己的红漆小轿。

小厮见了他,连忙迎上前来,挤眉弄眼,神色颇为古怪。

温琢心中纳罕,不解其意,他刚踏上轿前的脚凳,轿帘陡然一掀,一只手臂伸了出来,力气不小,猛地将他拽了进去。

温琢站不稳当,整个人扑跌在沈徵怀中,惊魂未定之际,不由得嗔道:“殿下休要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