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第2/3页)

故景重临,温琢以为自己能够从容,却没想深埋骨髓的畏惧还是翻涌上来。

他的意识和尊严曾被一次次击碎,打散,他的哭喊嘶吼声似还在壁瓦间回荡。

可他不能退。

他死死攥紧掌心,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战栗,迎着满堂目光,迈步向前。

洛明浦瞧他这不卑不亢的模样,当即冷笑道:“温琢,你架子可够大的,我们等你好一会儿了。”

温琢讥诮道:“以你的官职,难道往日,没习惯等我吗?”

洛明浦被一噎,胸中怒气陡然窜起:“大胆!公堂之上还敢如此嚣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

他刚欲拍下惊堂木,就见薛崇年迅速伸手一捞,将惊堂木纳入自己怀中,不咸不淡道:“洛大人,这是我的大理寺,而非你的刑部,今日本官才是主审。”

“你——”洛明浦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无计可施。

薛崇年捏了捏眉心,语气故意拖得懒洋洋慢吞吞:“温掌院,昨日在牢中歇息得可好?”

“尚可。” 温琢说。

薛崇年笑道:“我瞧你今日气色还好,放心,堂外那些刑具都是摆设,皇上既允你不去衣、不戴枷,本官自当遵旨行事,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洛明浦听的,皇上尚有留情,他这样做也不算过分。

温琢唇边牵起笑意。

洛明浦见他二人竟在公堂之上叙起话来,顿时厉声道:“等等,公堂肃穆,温琢身为犯人因何不跪!”

不等温琢开口,薛崇年立刻抢答:“洛大人怕是不了解我大理寺的规矩,人犯未定罪前,可立而不跪。”

“薛崇年!” 洛明浦拍案而起,“你如此明目张胆偏袒,是存心要包庇悖逆之人吗!”

贺洺真眼见要失控,终于皱着眉开口:“薛大人,你为主审,我等亦有协审之权,这般僵持下去,于案情毫无益处,还请早日开审,审结之后,也好向陛下复命。”

薛崇年见贺洺真也开了口,知道不好再一味维护,只得收敛神色,将怀中惊堂木轻轻一拍,撂下一支白签:“传人证。”

数名教坊女子被皂隶引了进来,她们个个鬓发散乱,裙裾沾尘,一踏入堂中,便被这威严之气吓得魂飞魄散,不等人喝令,便“哗啦”一声齐齐跪倒。

薛崇年眉头微蹙,目光投向温琢,带着几分不忍。

大庭广众之下,盘问这等私房秘事,实是有辱文人尊严,只是箭在弦上,他不得不问。

洛明浦瞧他磨磨蹭蹭,冷嗤一声:“薛大人腼腆,不好问出口,那便我这个粗人来问,众女子抬起头来!”

伶人们抖抖索索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恐,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会被压垮。

“你们在教坊之中接待温琢,” 洛明浦唾沫星子飞溅,直奔主题,“可曾与他行云雨之事?”

温琢侧过脸去,青丝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屈辱。

“未曾!小女子只是与温大人彻夜对弈!”

“我也是!我只陪温大人吟诗作对,别的什么都没干!”

“我弹琵琶给温大人听,有时犯了瞌睡,温大人便让我在旁榻上歇息,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小女姿容粗鄙,哪配伺候温大人?温大人待我等只有敬重,绝无轻薄!”

……

众女子一个个惊惶万分,将过夜细节说得明明白白,一旁的笔吏伏案疾书,将证词记录在案,又逐一审阅,让她们按了指印。

洛明浦听得心满意足,撑着桌案倾身向前,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温琢:“温琢,你还有什么话说?寻常男子到教坊作乐,谁会忍得住只论诗歌风月?别告诉我你于人事不能,否则我立刻传嬷嬷来帮你验验!”

温琢沉默片刻,忽的低笑一声:“洛大人怎知无人忍得住?我为官清廉,俸禄微薄,只够买酒听曲,哪有余钱做那风月勾当?”

薛崇年一拍大腿,作恍然状:“此言对啊!”

洛明浦心说,对个屁!

他袍袖扫过案台,扬手指着温琢:“你频频出入教坊,那些银两加起来,足够过夜数次!你年已二十五,尚未婚配,若非不喜女子,拿她们做幌子,怎会毫无冲动?”

温琢神色不变:“赏诗听曲,本是雅事,为何非要牵扯皮肉?我只欣赏她们的才情,难道便犯了王法?洛大人莫非是要将所有未在教坊云雨之人尽数抓了,诬告他们喜爱男子?”

薛崇年连连点头:“说的极是!若仅凭此便定罪,天下文人怕是要人人自危了!”

洛明浦被噎得面红耳赤,猛地指向案上那张《晚山赋》:“你伶牙俐齿我一贯知晓,这封《晚山赋》字字皆是你亲笔,成书于顺元十六年,铁证如山,你又作何解释!”

温琢索性阖上双眼,只将洛明浦当作一阵过耳风:“不知道。”

洛明浦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险些吐血。

这一日会审终是草草收场。

薛崇年明里暗里回护,温琢又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洛明浦绞尽脑汁,却撬不出半句有用的话来,只得将温琢押回牢中,改日再审。

回到刑部衙署,又得一噩耗,去往津海的消息送不出,三大营将官道卡得紧,连旁侧小径也不通。

洛明浦将官帽狠狠掼在桌案上:“好个温琢!好个君定渊!”

龚知远:“泌之稍安勿躁。”

“我如何勿躁?那温晚山在公堂之上装聋作哑,百般抵赖,薛崇年又处处偏袒,不让用刑,如此一来,这案子还能审出个什么名堂!”

正咆哮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谢琅泱穿着便服走了进来。

他虽遵旨居家待查,却无人看管,放心不下,便乘轿来了刑部。

听闻各处不顺,谢琅泱面色冷静,缓缓开口:“温琢定然不会坐以待毙,如今又有薛崇年从中作梗,你这案审的注定不会顺遂。”

龚知远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可惜啊,此番非老夫主审,不知可有法子,能将薛崇年替下来?”

谢琅泱闻言,倏地抬眼,目光直直盯住龚知远,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龚知远被他看得一愣,蹙眉道:“怎么?”

谢琅泱僵硬偏开目光,指尖死死攥着衣裾,声音也有些发紧:“我……无事。”

上一世温琢的主审正是龚知远,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就站在公堂之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声声惨叫。

龚知远手段何等狠辣,生生逼着温琢将许多无中生有的罪名认下,平了顺元朝诸多陈年秘案,最后诸罪并罚,才定了万箭穿心之刑。

洛明浦忽一起意:“我可否联合贺洺真上奏陛下,直言薛崇年偏袒嫌犯,有碍审案,恳请陛下撤换主审,改由首辅大人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