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第2/3页)

温琢微微后撤一步,使力一扯,将衣角从他掌心抽离。

“我倒不知,我在你心里,竟这般心慈手软了。”

“晚山!晚山!” 谢琅泱挣扎着向前抓去,却只抓了一手空。

温琢看够了他的憔悴与绝望,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其实他也已筋疲力尽了,方才说得痛快,瞧得尽兴,可一踏入自己的牢舍,那股强撑的劲儿立刻萎靡下去。

他本就体虚,今日情绪几番大起大落,又耗尽体力,于是刚歪倒在草席上,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期间牢头来添了数次灯油,烛火在他面颊上跳跃,他却始终未曾醒转。

牢中原本湿冷,可沈徵的大氅沉沉压在身上,竟让他莫名燥热,亵衣贴在后背黏腻难忍。

一只胳膊被硌得发麻,他想换个姿势,可浑身重得动弹不得,眼皮怎么也睁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身子被人轻轻摇晃,最后干脆骤然腾空,被稳稳抱进了怀里。

悬空的惊悸让他猛地睁眸,双目先是酸涩刺痛,好半晌才勉强适应周遭的光亮。

想开口说话,嗓子却疼得厉害,像塞了团浸水的纱布,发不出声。

入眼便是沈徵的脸。

那双眉眼仍旧深邃,但眼皮折了好几折,下颌冒出些许胡茬,显然许久未曾合眼。

温琢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沈徵的唇,想喊一声殿下,喉间却只溢出虚弱的气音。

沈徵贴上前,在他掌心轻印一吻,声音低沉温柔:“父皇还未醒,来不及请旨,你身子太弱,熬不住这里,我先带你出去。”

温琢思绪回笼,忙伸手攥住他的手臂,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不可。”

“这儿都是薛崇年的人,洛明浦自顾不暇,不敢多言,况且父皇本就有意赦你,早一日晚一日也没区别。”沈徵不由分说,抬脚踹开牢门,抱着温琢大步往外走。

温琢此刻体力虚浮,推一下便要晃悠,哪里还能与他争执,只能软软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穿过狱道。

谁料行至拐角,却被阴影中的谢琅泱瞧了个正着。

谢琅泱杖痛难忍,鲜血早将衣料黏在皮肉上,稍一动弹便是撕心裂肺,况且他绝望缠身,根本睡不下去。

此刻见沈徵抱着温琢同行,满腔的悲愤仿佛终于寻到了发泄的出口,他心中陡然翻涌起浓烈的报复欲,那欲望烧得他血冲头顶,再也克制不住。

他突然扶着牢栅,扯着嗓子大喊:“沈徵!沈徵!我笑你荒唐,你竟不知自己怀中所抱是何等心狠手辣之人!”

沈徵倏地顿住脚步,侧过脸,目光沉冷,直直望向牢中的谢琅泱。

谢琅泱见自己果真引了他的注意,竟自顾自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四处回荡:“你以为春台棋会构陷你的毒计是龚知远所谋?大错特错!实乃你怀中之人!”

温琢倦意尽散,前所未有的清醒,可手脚的温度却在顷刻间褪去,连心脏都像泡在冷水之中。

是了,这便是他拼尽全力也要解决谢琅泱,绝不敢让沈徵知晓的秘密。

他慌张之下,竟想去堵沈徵的耳朵,可双手刚贴上去,又觉此举愚蠢,不过掩耳盗铃。

谢琅泱已然无所顾忌,嘴角勾着阴恻的笑:“荒谬吗?然此便是实情!你当他何以事事算无遗策,何以熟记那三局棋局!我与他皆是重生之身,前世正是他害你被幽禁凤阳台,最后坠楼殒命!”

温琢是真的慌了。

重生之说虽然荒谬,可他并非全无破绽,若沈徵稍加联想,这便是最合情理的答案。

他早已彻底爱上沈徵,断接受不了沈徵的恨,接受不了这份真心破碎。

这世上终究有了他也解决不了的难题,牵扯真心,关心则乱。

他连忙用手指勾住沈徵的领口,用力将他的视线牵回自己身上,大脑飞速旋转,绞尽脑汁想着托词,本想舌灿莲花的辩解,偏偏喉咙肿疼得厉害,连吐字都艰难。

他急得耳鬓被冷汗濡湿,将沈徵的衣领越揪越紧,声音发颤,心虚撒谎:“……谢琅泱,受刑太过,失了神智……我们不听他说!”

温琢说着,眼睫不自觉垂落,身子虽靠在沈徵怀里,却僵硬得像块冰。

沈徵果然被他牵回了目光,但却意味深长地觑了他一眼。

温琢一颗心坠到谷底,脑中只剩两个字——完了!

谢琅泱见温琢果真慌了,终于尝到了一丝久违的快感,那口憋闷的浊气也总算得以发泄。

他悲愤猖狂:“温琢,你也有恐惧之时!沈徵,他可知他前世罪行累累,你、三皇子、刘国公皆丧于他手!他绝非你心中那般容姿皎皎、品性温纯之——”

“我知道。”

沈徵声音冷冽,淡淡打断。

“他还,他……?”谢琅泱蓦地止住话音,怔怔望着沈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以为是刑痛太过出现了幻觉。

温琢也猛地抬起眼睛,眼底满是错愕茫然。

沈徵抱着温琢,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向谢琅泱,薄唇微启,缓缓背道:“……顺元二十三年,臣为一己私利,捏造罪证,诬陷五皇子沈徵,致其无辜蒙冤,幽禁凤阳台,终坠楼殒命,此等戕害皇嗣之举,天地共愤,罪不容诛。”

谢琅泱狠狠打了个冷颤,血液瞬间凝冻,再看沈徵,竟像瞧见了厉鬼转世。

这字字句句,分明是他前世替温琢写的自罪书!

沈徵瞧着他瞬间惊恐的脸,无动于衷,自顾自继续背着:“然臣怙恶不悛,反变本加厉,更引妖道行招魂邪术,诛除三皇子沈颋。刘国公因阻臣侵吞田产之欲,臣便密设毒谋,逼令其家破人亡。”

“臣罪愆更逾于此,教坊女子玉茹,拒臣强占之辱,臣竟狠下杀手,遣人缢杀,实为草菅人命。翰林院编修之妻,亦被臣强夺而占之,毁人伦常。臣虽未成婚,却耽于声色,红颜无数,屡行强抢民女之事,致使市井闻臣之名,无不胆战心惊……”

“昔日微末之善,皆是伪饰,今自知罪孽深重,甘伏万箭穿心之罚,唯求速裁,以正国法,所书句句是实,伏乞台鉴。”

谢琅泱撑着地面连连后移,眼中惊恐几近碎裂:“你……你也是重生之人!”

话一出口,他又猛地摇头,喃喃自语:“不,不对,你明明死的——”

沈徵前世死得早,就算重生,也绝无可能知道他日后给温琢写的这篇自罪书!

难道这些,温琢早已跟沈徵坦白了?

“这些事我都知道,而且早就知道。” 沈徵声音沉冷,瞧着他一脸错愕扭曲的模样,“你以为你如今翻出这些旧账,能达到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