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正值晌午,日头静悄悄溜出薄云,温琢准时出现在翰林院。

他刚踏入官署,有一位翰林检讨迎面走来,与他打招呼:“掌院,这是要往膳房用膳吗?”

“在东宫用过了。”温琢挺拔如松,步履沉稳,仪态矜重,瞧不出半点异样。

那检讨眼中立刻流出艳羡,能做太子三师已是荣耀,还能常被太子召去东宫同食,温掌院的前途当真是不可限量。

温琢刚要进掌院堂,忽又扭回身,对他叮嘱道:“用过饭我要议事,让各司的人都过来。”

“是!”检讨忙躬身应下。

消息传到膳房,翰林院众人哪敢慢待,扒拉完碗中残米,胡乱擦了嘴,理平官袍褶皱,匆匆赶回正厅候着。

温琢入厅时,见众人到得齐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满意,他立在正厅阶前,清了清喉:“诸位该听说了,翰林院要拟定明年会试考题。我打算在你们当中择八人,与我同定考题范围,待主考官定下,再行分房拟题。”

众人原本已寻了椅子落座,见温琢始终垂手站着,神色严肃,他们面面相觑,连忙也战战兢兢地起身,心里都犯嘀咕,今日温掌院怎的脾气这般差,竟连坐下议事都不肯了?

有个眼色极快的编修,忙搬起自己屁股下的梨花硬木椅,快步走到温琢面前,用袖子反复擦了几遍椅面,陪笑道:“掌院您坐,站着说话累。”

温琢余光瞥了眼那椅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立刻扭开脸冷声道:“我不坐,搬走。”

“……”

那编修讪讪的,只得灰溜溜把椅子搬回去,心里越发摸不透掌院的心思。

今日议事,温琢令众人毛遂自荐,整整半个时辰,正厅里无一人敢落座,最后终于选出八个品性皆合心意的翰林官。

好不容易议完正事,那八人随温琢移步掌院堂东厢房,继续细商考题范围。

他们刚沾着椅子边,就见温琢从桌案上捞起一本《春秋》,缓步走到门边,轻倚着门框晒起了太阳,姿势很是闲散,却偏不落座。

众人见状,慌忙又齐刷刷站起,垂手立着。

温琢蹙眉扫了他们一眼:“都坐,站着作甚。”

众人异口同声:“掌院您坐,您先坐。”

温琢唇线一绷:“我不累,晒晒太阳。”

众人对视一眼:“我等也不累,正好陪掌院一同晒太阳!”

温琢:“……”

平时没见这帮人如此有眼色!

没过两日,刘谌茗便将主考官候选名单拟好,他特意亡羊补牢,将温琢的名字添在了首位。

名单经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荃,递到了顺元帝的病榻前。

顺元帝连日高烧,身子愈发虚软,太医调了汤药稳住病情,却始终不见起色。

此时他躺在软枕上,盖着厚棉被,烘着暖炉,听见动静才缓缓掀开眼皮,双目混沌了片刻,终于看清刘荃手中捧着的折子,随即闭眼轻叹:“居然又到科举之时了,这怕是,顺元朝最后一次科举了。”

刘荃闻言,吓得连忙跪倒,声音带着真切的心疼说:“陛下心系万民,宵旰勤政,上天垂鉴仁德,必佑陛下福寿绵长,百岁安康!”

顺元帝低低笑了两声,笑声牵动肺腑,惹来两声闷咳,咳得脸色泛白。

“朕年少时耽于寻仙问道,遍历四海寻访方外高人,及至暮年,反倒愈发明悟。这世间哪有能勘破造化、助人圆满的仙者,朕早早便告诫自己,绝不因晚年恐惧,重蹈先人覆辙,轻信方士妖言,祸害百姓。”

“皇上!”刘荃只敢唤一声,再不敢接话。

顺元帝口中的先人,正是其父康贞帝。

康贞帝晚年因长子惨死,亲兄弟又对皇位虎视眈眈,导致性情越发阴晴不定,他宠信了名方士,荒废朝政,惹得人人胆寒畏怯。

顺元帝一生都活在康贞帝的严厉教导中,唯到这人生末路,才敢在私语间,稍稍露了些反抗的意味。

“名单,你念给我听。” 顺元帝摆了摆手,中断了危险的话题。

刘荃不敢耽搁,忙展开奏折,字字清晰地念了起来。

一共六个名字,念得很快,顺元帝听罢,双眼直直望着头顶藻井,半晌没有说话。

刘荃悄悄抬眼觑了觑帝王的神色,正不知该如何进言,便听顺元帝缓缓开口:“之前因敕书一事,朕始终避晚山不见,此番《晚山赋》一案,他又替朕扛下了太多,吃尽了苦头。朕这段时间,过于薄待他了,这次科举的主考官,便交给他吧。”

会试主考官,乃是天下文人眼中的莫大荣耀。

此届考中的进士,都将自动认温琢为座师,日后入仕朝堂,便是他天然的助力,顺元帝此举,算是变着法子默许了温琢不必再做孤臣。

他身为本朝宠臣,一旦新帝继位,极易成为朝堂倾轧的牺牲品,如今顺元帝给他这层身份,便是为他铺好了后路,偿了自己的亏欠。

“奴婢遵旨。”刘荃低下头,面色恭谨,波澜不惊。

温琢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微微一愣,但转瞬便明了顺元帝的用意。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不是完全绝情,却也不肯多付真心,偏能在狠绝处藏几分真意,却又在抉择中悍然将他舍弃。

好在他早已不会为这样的求之不得伤神,顺元帝给的,他便坦然领受,而他的隐瞒,就全当此前皇帝默许刑讯的抵偿。

然作为主考官,唯有一事,令他大喜过望。

会试开考前十五日,即元日后第三天,他便要入贡院封闭,断绝一切外间往来,直至考题拟定、会试开考方能解禁。

这就意味着,沈徵至少有三封信,根本罚!不!到!他!

一想到这茬,素来‘节制’的温掌院,当晚愉悦地吃了六颗棉花糖。

转眼至除夕前日,也是沈徵本年最后一次监国理政。

武英殿内,沈徵端坐监国座,百官依次奏事,先念了各地方官呈给皇帝与太子的贺词,再递上六部的年度总结。

谷微之躬身道:“除夕京畿粮米、炭火具已备齐,流民亦妥善安置。”

刘谌茗紧随其后:“殿下,贡院筹备已毕,皆按殿下旨意,厚待考生。”

墨纾也奏:“宫禁与九门值守已加派兵力,严防盗匪宵小,以护京城平安。”

沈徵听罢,指尖轻叩椅柄,声线平稳:“父皇病体未愈,明日除夕,理应简吉礼、存孝礼、守朝礼,歌舞宴乐尽免,诸臣于巳时在奉天门外朝参即可,礼毕便归府与家人团聚吧。”

正事议毕,殿内气氛稍缓。

温琢立在百官之首,快速抬眼瞄了沈徵一眼,心头暗自揣度,沈徵许是被繁忙琐事占满了心思,暂且忘了惩罚的事,又或者,念及他明日生辰,便索性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