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话音落下,满堂骤然死寂。
百官的目光目光齐刷刷砸在丸耶身上,惊愕、审视、隐忍、玩味,种种神色交织,精彩纷呈。
丸耶显然很享受这份被瞩目的滋味,三角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戏谑扫过殿中诸人,逐一欣赏大乾官员们的脸色。
入关前,他被大乾将领按着学那些繁文缛节,跪叩弯腰,憋了满肚子火气,此刻瞧着这些中原官员或惊或怒的模样,只觉心头恶气一扫而空。
可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百官之首,立着位身着澄红官袍的官员,手中捏着支象牙笏板,四根纤长手指从宽大袍袖中探出,指节分明,肤色是中原人少有的冷白。
他仪态绝然,眉眼清隽,如琢如磨,浑然天成,周身无一处不透着无与伦比的雅致。
丸耶眼中难以避免地闪过一抹亮色,他素来嗤笑中原男子皮肉娇嫩,长相姣好,惯会拽些哀哀怨怨的言辞,还不及他们鞑靼的娘们儿粗悍有力。
可此刻见了温琢,那份轻蔑竟瞬间碎成了齑粉,他和所有庸俗之人一样,为这份纯粹的美而震撼和折服。
他从未见过这般谪仙似的人物,让他一时竟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并不代表他对男子有什么念想,但鞑靼可没有大乾这样厚重的礼制约束,他帐中无男子承欢,纯粹是因为那些人同他一样粗糙孔武。
温琢似是察觉到这道灼热而陌生的目光,却依旧神色淡然,只缓步出列,双手捧笏,声音清冽:“皇上,昭玥公主年方十三,尚未及笄,依大乾礼制,不宜议婚出嫁。”
话音刚落,刘谌茗也随之出列,躬身道:“臣附议,陛下若欲与鞑靼结盟,可择宗室适龄女子,册封为公主,再行和亲之事。”
顺元帝久久未语,正因如此,他本就舍不得将疼宠多年的幼女嫁与漠北蛮獠。
“鬼力汗,” 顺元帝沉声道,“昭玥公主尚幼,未到十五及笄之年,你换个人选吧。”
丸耶这才收回落在温琢身上的目光,单手按在胸口的青铜兽首上,微微躬身,语气却带着耿直的坚持:“大乾皇帝陛下,阿鲁赤可汗乃我鞑靼百年难遇的英主,出生时便自带图腾印记,我族皆信他承继了神明之力,乃天命所归。寻常女子,如何配得上这般人物?唯有天朝盛国的公主,方能与他成就天作之合。”
他顿了顿,言辞愈发恳切:“请皇帝陛下看看鞑靼的诚意,此番迎娶公主,我族愿举国供奉,岁岁朝贡,阿鲁赤可汗更愿奉公主为正妻,许她部落至高无上的尊荣,公主年幼无妨,我等愿等,等她及笄,等她策马大漠,览尽瀚海风光,再行大婚之礼。”
说罢,他久久躬身不起,姿态虔诚得无可挑剔。
大乾受鞑靼侵扰多年,如今见这位漠北使者如此低眉顺眼,顺元帝心中竟生出几分畅快。
他当初忌惮永宁侯功高震主,将其调回京城,谁知竟让鞑靼趁机壮大,出了阿鲁赤这等难缠的角色,此事一直是他心头的遗憾。如今有机会扭转这局面,他如何能不动心?
可一想到昭玥那张娇俏的小脸,他心头的柔软又占了上风。
丸耶察言观色,见顺元帝意动,趁热打铁道:“陛下,用中原的话说,这乃是功在千秋之举!公主嫁与可汗,他日若诞下子嗣,便可继承鞑靼汗位,届时,我族可汗流淌着天朝皇族血脉,自然与大乾亲厚无间,这份盟约,方能世代稳固,永无兵戈之扰。”
顺元帝的心思彻底活络起来,他环顾殿中百官,见众人皆面露急切,似有满腹言辞,却碍于丸耶在场不便开口。
于是他顺势敷衍道:“阿鲁赤的心意,朕已知晓,使者一路劳顿,先回行馆歇息吧,晚间朕在保和殿摆宴,为你等接风洗尘。”
丸耶再度叩首,声音洪亮:“鞑靼上下一心,愿以婚契为介,与大乾永世修好,望陛下成全可汗拳拳之心!”
磕完头,他命人呈上贡品清单,这才躬身退下。
转身之际,他下意识又朝温琢望去,却见那人依旧垂眸静立,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一般,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
丸耶心头掠过一丝担忧,此人,恐怕会是此次和亲最大的阻力。
待鞑靼使臣离去,顺元帝才抬手道:“众卿有话,尽可直言。”
一名御史出列奏道:“陛下,鞑靼慕天朝威德,遣使求亲,此乃天赐良机!以昭玥公主和亲,既可融血脉、固邦交,又能换北境永靖,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户部侍郎紧随其后:“陛下,边关将士戍边多年,疲敝不堪,百姓为避兵役,流离失所者已达数千户。和亲可止干戈,胜似十万甲兵,何必再劳民伤财,徒增兵戈之祸?”
太史令朱熙文亦道:“陛下,古有汉武和亲、唐蕃联姻,皆是以柔克刚的仁君之策,今我朝国力强盛,送一公主,换边境百年太平、百姓休养生息,此乃万全之利,陛下当断则断!”
兵部尚书也说:“陛下乃天下之父,四海仰戴!如今北境军费浩繁,边患未已,若遣公主和亲,结好鞑靼,便可聚精锐于南屏,图取万全之功。假以时日,挥师南下,定能收复南屏之地,成就经天纬地之业!”
……
百官纷纷附和,无一人提及昭玥的意愿,满口都是为国为民的论调。
顺元帝瞧着这一幕,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愠怒,他对幼女的垂怜,在这些人眼中,竟如此无足轻重。
可刘长柏严厉的声音似乎又响在耳畔,告诫他身为帝王,当权衡利弊,摒弃私念,对得起祖宗基业,对得起天下苍生。
他那点愠怒顿时又压下去了。
若不顾一切将昭玥留下,必会惹来诸多不满,还会有人质疑他无有唐皇魄力。
只是他未曾察觉,百官之中,并非人人都真心为社稷着想。
大乾建国以来,对官员管束严苛,律法森严,这般高压之下,俸禄却微薄至极,若非家族经商补贴,许多官员连雇佣仆役都要精打细算。
久而久之,他们便生出些逆反之心。
他们惯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与皇权相悖,见不得帝王圆满,巴不得皇室多些无奈,方能稍解心中郁气。
沈徵立于顺元帝身侧,扫过百官神色,将他们的算计尽收眼底,暗自剖析着各人的真实心思。
沈颋置身事外,翻着一双冷眼,显然已经对政事没了丝毫兴趣,若非顺元帝今日上朝,他早就告假了。
沈赫将头埋得极低,富态的脸颊涨得通红,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不愿再听关于昭玥命运的任何议论。
唯有沈瞋,脸上挂着久违的笑意,许是近来吃的好了,他凹陷的两腮渐渐饱满,一双酒窝扯来扯去,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不用猜就知道又在酝酿什么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