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琉璃厅这边行刑完毕后, 大奶奶崔氏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端起宗妇架子,狠训了在场所有下人, 严令禁止将此事传出, 一旦查出全发卖出府。

下人噤若寒蝉, 唯诺应是。

酉时三刻,薄暮冥冥,雾气落地已成清霜。

两位老嬷嬷搀着老太太踏进了夏爽斋。

苏韵香被安置进了东次间,大夫方才来瞧过, 既开了助伤口愈合的生肌膏,又开了内服的方子,下人忙乱一气,气氛沉沉。

老太太松开老嬷嬷的手, 拄着拐杖绕进屏风, 只见苏韵香的乳娘坐在床榻低泣, 而那孩子,脸早白成一张薄纸, 面颊鬓角好似已浸湿, 人奄奄一息, 趴在床榻一动不动。

老太太也心疼, 更后悔,后悔纵坏了她。

抚了抚眼角的湿润,抬步来到床边落座。

乳娘见状,拂去眼泪,起身退去一旁,老太太看着苏韵香问道,“她如何了?”

乳娘哽咽道, “方才醒了一会儿,没喊疼。”

不可能不疼,忍着罢了。

老太太也红了眼眶,摆手让她退去,慢慢抚着苏韵香的额角,轻轻唤她,

“香儿,香儿…”

苏韵香早有察觉,不过是疼的难受吱不出声,这会儿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老太太浑浊的双眸,眼眶一酸,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祖母,是我连累了您。”

“哎,别说这个话,告诉祖母,疼吗?”

苏韵香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被褥,没脸说疼。

老太太叹着气,开导她,“孩子,不要灰心丧气,祖母知你自小顺风顺水,没遇到过挫折,今日吃了这般大苦头,定是万念俱灰。”

“可人哪,不可能始终一帆风顺,想当年祖母与你一样出身,且那时的苏家比今日更盛,嫁到京城数十年,不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最难的一回,十五年前皇权更迭,你祖父被关进宫廷,洛华街四处戒严,兵士纵马横冲直闯,贼人乘势杀伤抢掠,有人猛拍门庭,阖府女眷吓得躲在祖母院里,那时祖母一人拦在所有人跟前,下了必死的决心,后来也熬过来了。”

“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苏韵香听入了神,哽咽道,“我怎从未听您提过?”

老太太失笑,覆满老茧的手慢慢抚摸至她面颊,“自那之后太后掌权,朝野无人再提旧事。”

老太太转移她注意力后,又用心教导,“你过去是苏家姑娘,如今是陆家媳妇,我们两家均无弱懦无能之辈,你且先好好养伤,回头认认真真去给老七媳妇赔个不是,虚心向妯娌请教,稳重为人,日子照旧能红红火火过下去。”

苏韵香挨了这一回打,心气儿也去了大半,忍不住哭出声,“祖母,我还能重新做人嘛?”

“当然可以,在哪摔倒,便在哪爬起,你今日宁可受杖也不受辱,也算有气节,祖母高看你一眼,没什么事过不去,将两个孩子教养长大,日后你还是陆府八少奶奶。”

提起这事,苏韵香想起丈夫陆承德,“对了,祖母,夫君他如何了?”

夏爽斋狭小,恐下人照料不过来,将陆承德送去了他前院书房。

老太太却打趣她一声,“这个时候还惦记着你夫君?”

苏韵香又羞又愧,拂了一把泪,“是我对不住他,牵连了他,这些年他待我一心一意,我却连累他在阖家人跟前受罪丢脸。”

“祖母,我虽年轻气盛,有时怨他不如七哥争气,可我从未后悔嫁过他。”

“你这么说我便满意了,可见当年我也不是乱点鸳鸯谱。”

苏韵香难得一笑,“我犯了这么大过错,他却犹在众人跟前维护我,我便知这个人我没嫁错。”

老太太忽然听得出神,重重握了握她手腕,“你说的没错,夫妻一心,比什么都重要。”

苏韵香到底受了重伤,说过这番话后,人便恹恹地伏下去,老太太吩咐下人好好照料,便回了房。

同一时刻的前院。

陆承序闻讯后,官服未褪,径直来到陆承德的书房。

两位小厮刚给他褪下血衫上过药,这会儿人趴在狭窄的木榻,额尖渗汗,喘/息/粗/重,可见难受得紧,这样的晚秋寒夜,冷风直往屋里冒,可偏身上有伤,不好盖厚褥子,不能烤火,下人只能将炭盆远远地搁在床前。

陆承德冷热交加,人都冻糊涂了。

模模糊糊瞧见一道熟悉身影端坐在塌前锦凳,辨出是陆承序,便要强撑行礼。

陆承序抬袖制止他,让他躺好,“我问你,你媳妇克扣益州用度,你知是不知?”

陆承德双臂用力,尽量让自己上半身悬起,面朝陆承序露出苦笑,

“兄长,知与不知,皆无关紧要,夫妻同罪,我无话可说。”

“好,还算有骨气,你既有骨气,那我只给你五日光景,伤口不出血后,带着你二人的认罪书,去一趟扬州苏家,将此事一一禀明你岳父以及苏阁老。”

陆承德登时愣住,都顾不上身后的痛楚,急道,“哥,真要这么做吗,罚都已经罚了……”

可对上陆承序冷冽的眼神,后面的话他终究咽了下去。

是他这个做女婿的去,而非陆承序这位兄长或四老爷这位亲家,是很下脸面的事。

陆承序失望地看着他,“你难道不知我在帮你?”

陆承德在苏家从没抬起过头。

过去苏家总揪着老太太许婚一事高陆家一头,陆承序那时忙于朝务,无暇顾及此事,也没功夫,如今不如借此机会,煞煞苏家的气势。

陆承德这一去,便看苏家的反应了。

堂堂前礼部尚书,内阁辅臣府邸,教养出这样的姑娘,不能不付出代价。

“此外,去扬州后,你便逆流而上,搭船回益州,侍奉母亲左右,直至开春护母亲回京。”

“好好在船上养伤,莫要在母亲跟前露出端倪,省得母亲为你忧心。”

陆承德拽着帕子艰难地拂去额尖细汗,“母亲不抽我便不错了,哪会心疼我。”

陆承序闻言没说什么,他尚急着回留春堂,最后扔下一话起身,

“再有错处,我将你赶出陆府。”

陆承德没有不应的,五日后他勉强能下地,由下人抬着回了一趟夏爽斋,与苏韵香道个别,没说去苏家的事,只道兄长罚他立下回益州,苏韵香心疼他路上受罪,泣泪许久,后陆承德趴在马车内,行至通州,再乘船南下扬州,到底伤还没好全,被两名小厮架着进了苏府大门。

苏家一看这阵仗,上上下下均唬了一跳,陆承德依照陆承序嘱咐,将苏韵香认罪书并戒律院断案书档复本均呈给苏家老爷子,老爷子看过之后,连连摇头,叹息不止,那苏韵香的母亲得知女儿受了刑杖径直哭晕了去,声称要去陆府讨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