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第2/4页)
风嘈嘈过耳,华春清凌凌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相陵也不急,重新将那盏茶拾起。
打蛇打七寸,华春与陆承序这门婚事的七寸就掐在他掌心。
先是顾华春。
再是洛华春。
一旦华春身份公布于众,想想都刺激。
离京多年又如何,他这一回来,不照旧翻云覆雨?
李相陵正慢腾腾饮着茶,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
“何人在此喧哗?”
守在弄口外的沈荣见一伙侍卫扑来,立即拱袖,“金陵守备李相陵奉旨归京,正在此歇晌,没的外人。”
那羽林卫中郎将不信,推开他大步往里去,“本将方才瞧见一贼人闪进了这一带值房,我要查查!”
李相陵听得这一声,眉头微皱,连忙往里间一指,“华春先进去躲一躲。”
旋即拂袖起身,带上木栓出门。
华春眼看他迈出门槛,心弦也由着绷紧,她一不想滞留此地,二不愿被人瞧见她与李相陵待在一处,听得外间侍卫嚷嚷声更近,一时没的法子,只得后退几步,推开里间躲进去。
里间是一方密室,窗户被封死,门一掩紧,便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清,正彷徨间,身后突然挽过来一只手臂,“跟我走!”
陆承序这厢跟着华春过乾明门,眼看她被沈荣带进西围房,意识到不妙,情急之下,请来值守的羽林卫相助,待羽林卫从正门绕进,他悄声翻入值房另一侧,自窗户口跃进方才华春所在的值房,瞟了一眼茶台,猜到华春躲在里侧,立即推门而入。
然里间密室空空如也,哪有人影。
这就怪了,他方才明明瞧见华春进了密室,眨眼功夫,人哪去了?
陆承序心弦绷紧,二话不说将门掩好,一步一步往里探,总算在密室东北角摸到一处开关,开关扭开,前方是一条打通值房的甬道,他提着敝膝,顺着甬道往前追,追至尽头,竟是一堵死墙。
陆承序神情一凛,心急如焚,正环顾四周寻找出路,余光察觉对面一排值房内突然闪过人影。
他立即转过身来,目光越过窗棂定神望去,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飞鸟投林般扑进一人怀里。
那一刻,陆承序脑海一片空白,怀疑自己看错,忍不住揉了揉眼,再度定睛。
那间值房虽光线暗沉,可陆承序目视极好,仍然辨出那美人儿一身桃红的对襟织锦褙子,底下一条月白的挑线裙,两侧发髻别了一对点翠坠八宝小插,这是他今日清晨亲自牵出门的媳妇,又如何能认错。
可这媳妇儿却结结实实搂住了另一人,那人恰靠在墙角阴暗处,身形被墙壁挡了个干干净净,辨不出身份,可观华春垫脚够他的模样,定是个修长挺拔的男子,这不算紧要,紧要的是媳妇那副神情,前所未有。
拼命拽住他,生怕他走了,可劲儿将脸蛋往人家怀里蹭,欢欢喜喜,小心翼翼,眼波流转如星辰般闪闪发亮。
看不下去。
这样的眼神,他都未曾见过。
陆承序深深闭上眼,只觉周遭的一切均在崩塌,身子时而如坠冰窖,寒彻心扉,时而如裹入岩浆里,烈火焚胸,冷热两股气流不断地在心帘处交加,引发一阵痉挛。
脑海下意识浮现谢雪松那番话,怀疑那人是小王爷朱修奕。
念头刚一升起,立刻被理智给否决。
不可能,华春不是这样的人。
他对自己妻子依然有如初的信任。
她若当真心里有旁人,早早和离弃他而去,何必与他纠缠。
她离开京城不过五岁,与那朱修奕能有什么情谊?
她那性子闯天闯地,敢爱敢恨,干不出私会野男人这等龌龊事。
这世上还有何人值得她这般撼天动地,唯有她嫡亲的哥哥。
没错,一定是华春认出了洛惟熙。
陆承序带着这股笃定的念头,压下翻腾的怒火情涛,再度睁开眼……
只见华春径自在那人跟前…松了自己腰封…不,怎么可以!
陆承序急了!
一声“跟我走”,平静又浩瀚地撞入华春耳帘。
她痴痴地盯住跟前那道清拔的身影,任凭他挽住,不由自主跟随他走。
他的手腕清瘦而有力,一如幼时,在数不清的晨朝暮夕里,这般牵着她穿街走巷,从不撒手。
无数个深夜回想起当年分别那日,她无不后悔,不该松开哥哥的手,不该承受十六年的生离死别,而是该与他同生共死,上刀山下火海。
迫不及待拨开他手腕,将袍子往上推,寻到当年记忆深处的印迹,泪毫无防备地涌出,滚滚而下。
华春不知不觉,跟着他从甬道下的密道,越过一段潮湿的地牢,来到另一排值房。
眼看即将迈出密道,眼看他步伐越来越快,欲要将她送离此处,华春情不自禁唤出一声:“哥哥……”
又娇气,又清脆,一如少时。
前方云翳身影一顿,眼眶被刺出些许酸气,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却犹自克制住情绪,声线平静道,
“我送你出西围房,你赶紧回琼华岛,与陆家人汇合,往后乖乖待在府内,哪儿都别去!”
“去”字尚未说完,只见那虎丫头,猛地往前一扑,将他撞在格栅墙,用劲把他拦腰抱住。
“哥哥,你不许再丢下我!”
华春委屈得大哭,“你不许一个人担着,你还有我,哥哥。”
时隔十六年,这一声“哥哥”破空而来。
恍若脱弦的箭,穿透层层叠叠的岁月,穿透物是人非的尘烟,插进他心口。
云翳怔立在那里,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迷离,那十二年属于洛惟熙的春花秋月,早已似黄粱旧梦般,寂寂无痕。
在分别的这十几载岁月里,他早被生活镌刻成另外一个名字,另一副摸样。
自认出她,他盼着与她重逢,又害怕与她重逢。
害怕她质问,害怕她难过,害怕他们回不到过去。
可偏所有的伪装与矜持,依旧被这一声娇脆的“哥哥”给击穿,令他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任凭那丫头栽在怀里,拾起过去固有的腔调,失笑道,
“怎么还是这副坏脾气,见了哥哥便耍赖撒娇?”
这是承 认她了?
华春喜极而泣,很想去张望他的模样,唯恐触及那张陌生的面孔,令彼此难受,只不管不顾垫起脚,双臂往他肩身攀援,恨不得离他近一些,更近一些,将满脸的泪糊在他胸襟。
不曾过问他当年如何逃出生天,又如何成为今日的东厂提督,那必是一段不可回首的艰难往事,好不容易团聚,华春只想贪恋这片刻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