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第3/3页)

案情峰回路转,令人始料不及。

都察院首座齐光熙朝陆承序投去担忧的眼神,唯恐就这么叫盐运司从手中溜走。

堂中诸人视线也均聚焦在陆承序身上,盼着他拿出证据反败为胜。

然而他们却听到那人老神在在地说,“行,既是如此,那便画押吧。”

画押吧……

语气与方才别无二致,神情也不见半点端倪,却听得季卫眉间一跳。

有了方才的教训,这回季卫可不敢轻易画押,以防陆承序又给他设陷阱。

陆承序见他踟蹰不前,反笑出声,“怎么,季大人不肯画押?”

季卫对上他幽静的眼神有些想哭。

他不敢画。

陆承序见他不答,只得话锋一转,投向戚瑞,“戚大人,你是三法司的堂官,烦请你亲口告诉季卫,供状在此,却不画押,是何后果?”

这下不仅是季卫成了惊弓之鸟,便是戚瑞也被陆承序给整得七上八下,神思不属,他摸不准陆承序查到何种地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顺着话头道,“若不画押,当杖责三十大板。”

又三十板子下去,必定命丧当场。

可一旦画押,万一陆承序又给出证据,他岂不还得挨板子。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季卫像是被逼到悬崖的跳梁小丑,绝望改口,“陆大人,我认罪,我参与贩卖私盐,中饱私囊。”

谢雪松等人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暗自对陆承序又添了几分敬佩之心。

不愧是“一部行走的大晋律法”,一环套着一环接连摧毁了季卫的意志,叫他毫无招架之地。

案情审到这个地步,仍可算是季卫一人之错,这可不是陆承序想要的结果。

他乘胜追击,“将你贩卖私盐一事,仔细说清楚,何人参与其中,何人主使?”

这话可引起了戚瑞的忌惮,他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引得季卫看过去。

只见戚瑞手指轻轻转动茶盏,含笑警告季卫,“季大人,你府上有妻妾十三人,儿女八人,你可要如实招来,勿要隐瞒,否则连累家人,便是后悔莫及。”

这无异于赤裸裸地威胁季卫,勿要攀咬盐运司,勿要攀咬旁人,否则家眷不保。

眼看季卫眼底的光近乎欺灭,陆承序倏的抬眸,眸光如利刃般削过去,抵住戚瑞的视线,“戚大人说得对,倘若你如实招来,为破案立功,便可为家人博取减刑的机会。”

季卫被两厢夹击,神色惶惶,已不知该听谁的了。

然这回陆承序却没再给他机会,只见这位年轻的阁老,一改方才的温煦,神情变得锋芒毕露,冷冽非常,径直自身后鲁郎中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匣子,将之打开,捧出几册账目。

“季大人,这里第一本账册是盐运司近十年上缴给户部的锐账,每年造盐多少,锐银几何,一目了然,这上头有你与盐运司使蒋科的手印与签章,你无可抵赖。”

总账交给户部尚书袁月笙,袁月笙将大部锐银入交内库,少部分划给国库,这是太后得以用内库制约外朝的重要手段。

这一部分账目摆在明面,季卫咽了咽喉,无法否认。

紧接着陆承序翻开第二本账目,目色更为灼热,“此乃大晋各地盐场十年来所造正盐与余盐的数目,这里头也有你签发兑盐的文书。”

陆承序自接任户部左侍郎,立志夺回盐运司,早早便遣人前往淮南等地的盐场,搜集证据,近一年来,已大致摸清贩卖私盐的内情。

“我亲自核对了两册账目,拿盐场实际出盐数额,与你们报上来的账目对比,查出这十年所缺盐税达八百万两之巨,这还不算商户贩卖私盐后所给你们的分红,季卫,你方才已承认参与贩卖私盐,那我问你,这八百万两的税银,哪去了!”

一字一句,如巨石落湖,掀起千层浪。

惊得季卫双臂一软,彻底栽趴在地,冷气层层浸透骨子里,浑身凉透。

戚瑞没料到陆承序手握这等要证,差点失手摔了茶盏,“陆大人,你何时得了这些账目?”

陆承序往匣子指了指,示意鲁郎中将之递给齐光熙并谢雪松等人传阅,一面解释道,

“戚大人,陆某忝任户部左侍郎快一年,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恰巧陆某曾履职江浙两省臬司衙门,结交了些许官员,请他们私下将各地盐场出盐账目搜集,一份份证据到手,再慢慢梳理合计,整整一年,方得了这本总账。”

“这些只是我查到的证据,实际出盐数额恐比预料还多,也就是说贪污金额怕是远在八百万两之上,至于贩卖私盐后的分成则更是个匪夷所思的惊天数目。戚大人两榜进士出身,食民之禄,听了今日这等骇闻,可还有话说?”

戚瑞袖下指节青筋泛起,唇角绷了又绷,说不出半个字来。

陆承序不理会戚瑞,径直将矛头指向季卫,“季卫,如实交代,这些银两哪去了?八百万两总不会全进你一人的口袋?”

当然不可能!

季卫被“八百万两”的贪银给砸得头晕目眩,腾得跪起,大声反驳道,

“没有,我怎么可能贪这么多银子?”

“这就对了,还有何同伙,如实招来?”陆承序等得就是这句话,

季卫喉咙蓦地发堵,明明周身被春阳浸润,却有如置身寒冬腊月,全身僵硬如死。

陆承序却一点都不着急,只慢腾腾地抬手,“来人,去抄季卫的家,看搜出多少贪银来!”

季卫家中当然搜不出八百万两的贪银,分赃的画面历历在目,凭什么他们一个个隐身在后,独将他一人推出来做挡箭牌。

季卫心有不甘,惊怒交加,最后痛定思痛,带着哭腔喊道,“蒋科,贩卖私盐的主使人是蒋科!”

尘埃落定!

都察院二十来名御史旁听半日,亲眼所见陆承序抽丝剥茧扒出盐运司这个巨窟,纷纷敬佩有加,齐齐起身朝他一揖。

陆承序终于审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寒眸一眯,当即将手中令签发出,断喝道,“来人,捉拿盐运使蒋科!”

一阵长风灌进,明媚的春光打在戚瑞面颊,这位年轻的大理少卿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不由得跌坐在圈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