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四痴堂(一)

十八娘纵身飘入河中。

河底下的情形如她所料:徐寄春割开麻绳后, 便因力竭呛水晕倒。

他在往下坠,失去力气的四肢,无法及时拽住沉重的身子。

十八娘向他游去, 试着呼喊了几声:“子安,快醒醒!”

面前的男子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墨黑的长发在水中舞动,丝丝缕缕绕过她的虚影,向四周弥漫飘散。

十八娘再也等不下去, 直接默念还阳口诀。

很快,他们的头发缠绕难分。

她绕到他身后, 一只手拖着他的臂膀,另一只手向上划水。

可是,他太重了。

浸满水的厚袍,如同麻绳另一端的重石, 拽着他们往下沉。

十八娘急得快哭了,又要不停逼自己冷静。

水下一团漆黑, 静得可怕。她咬紧牙关, 双脚奋力蹬着湍急的暗流,拼尽所有力气拖着他向上浮升。

浮到一半,她的眼前阵阵发黑。

每一次试图上浮, 刺骨的寒意便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

万幸, 在她快要力竭松手之际, 有人迅捷有力地抓住了徐寄春的另一条臂膀,与她一起紧紧环抱住他的身躯,合力破开水障,向河面浮去。

等上了岸,十八娘才知来人是金娥:“金娘子, 谢谢你。”

金娥盯着凭空冒出来的十八娘,心头惊疑不定。

但眼下情势危急,无暇深究。她凑到徐寄春跟前,迅速查看后脱口而出:“还有救。你会渡气吗?”

“会!”

他们所在的地方,四周荒草丛生。

冬夜无云,月光泼洒而下,照得身上一片寒白。

十八娘跪在徐寄春身侧,俯身捏开他的下颌,贴上他冰冷的唇。

一股暖流,自她唇间送出,强行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徐徐渡进他的口中。

第一次渡气结束,她立马双手交叠,用力按压他的胸膛。

四下死寂,唯有她粗重急促的喘息。

“子安,活过来。”

好似抓住救命的浮木,徐寄春贪婪地汲取着这缕源源不断的生机。

混沌间,他勉强睁开一线眼帘。

蒙着一层水雾,他看见冷月高悬,天地同寂,恍若黄泉之景。可近在咫尺的眉眼,又硬生生将他拽回了阳世。

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

徐寄春弓起身子,总算咳出一大口河水。

“十八娘。”他仰面躺在荒草丛中,侧过头,笑着轻唤身旁的十八娘,“我在水下发了誓,许了愿。你……想听吗?”

“想。”

“我对天起誓,向神佛许愿:第一个救我的女鬼,得嫁给我。”

“……”

“十八娘,我们回京便成亲,好不好?”

“好。”

濒死之际,他只觉对不起两个女子。

一个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他尚未尽孝,奉她到老,便要留她孤零零一人,熬过漫漫余生。

一个是他深爱的十八娘。

他尚未帮她查明身世,尚未陪着她了却血海深仇,竟要先她一步赴死,留她独自面对前路风雨。

他若死了,她们不知该多伤心。

真是不甘心。

他想。

十八娘扑到他胸前,搂住他的脖颈,声音发颤,带着泣音:“子安,我们回京便成亲,你去浮山楼娶我!”

他们相拥低语,浑然忘却另一人的存在。

就在一人一鬼气息交织,唇瓣即将相贴的一刹,金娥猛咳一声:“你们快走吧。”

话音未落,一人一鬼尴尬地分开。

徐寄春坐起身,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饰神色:“多谢金娘子相救。”

金娥:“你们要去何处?”

徐寄春:“荆山县。”

天色已暗,渡口早关。

金娥思忖片刻,为他们指了条明路:“今夜我先带你们去后山山洞藏身。记住,你们明日千万别过渡口,从山洞西南面下山,再折向北行约莫十里,便可绕过百孝村去蛮水南岸。”

对于她的提议,十八娘担忧道:“你送我们上山,万一葛家父子跑去你家找你,岂不是露馅了?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金娥一言不发,沉默地往前走。

她昨日答应救徐寄春,便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为了替春条报仇,她原本打算杀三个人:葛六、葛彦,葛听松。

第一个葛六。

她用一锭碎银,便让这个赌鬼心甘情愿地等在石桥。

第二个葛彦。

昨夜她冒险出门,本欲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真撞见了葛彦。一个贪色的小人,她略施小计,他便跟着她一步步走向石桥,自投罗网。

剩下的葛听松,她苦于找不到机会下手,只能作罢。

临死前,她还能拉葛彦同下黄泉,已觉心满意足。

自从知晓河底隐藏的一切,她便明白自己时日无多。

她是山里的孤儿,十七岁被卖到百孝村。

上天垂怜,夫家待她极好。可他们也一遍遍地告诫她:孝妇河会吃人,要想活命,就得听话。

后来,她发现了河底的竹笼,才知不听话的女子,都成了笼中白骨。

“我不怕死。”金娥扬起笑脸,回头催促道,“山上的路不好走,我们得快些上路。”

“等等。”

他们身后,孝妇河水波不兴,如一潭死水。

只有被推下去的人才知道,水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落水的一刹,耳边除了水流沉闷的呜咽,便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那种一直下坠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令人窒息。

徐寄春死死盯着对岸,眼底杀意翻涌:“我活了,他们就得死。”

凭什么金娥这样的好人要白白送死?

凭什么葛家父子作恶多端,还能心安理得地过日子?

十八娘第一个转过身:“子安,你打算怎么做?”

徐寄春从袖中抽出一物:“我们赌一把,赌这支骨笛,便是仙人阵法。”

竹笼封死前,他恍然记起入村那夜葛听松讲过的孝妇传说:周娘子投河寻尸,孝感动天;观音洒下甘霖,复活死人。

他的夫子曾说:民间故事,多是真假掺半。

若周娘子投河寻尸为假,那观音降下甘霖则可能为真。

而村外女鬼在此徘徊数百年,她们口中的仙人阵法必定为真。

他由此推断:仙人阵法就藏在河底,且离百孝村历代里正抛尸的竹笼区域很近。

落水前,他早已用刀割开捆缚手脚的麻绳。

另一把解手刀其实被他藏在蹀躞带中,搜身一过,他便伺机将其摸回袖内。

落水后,他迅速钻出,快速游过一个个沉寂水底的竹笼,试图找到阵法的痕迹。

最终,他确定:河底压根没有阵法。最可疑的物事,是那支陷在淤泥里的骨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