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四痴堂(一)(第2/3页)

一支突兀的骨笛。

笛身之上刻着三个篆字:引魂还。

为了拿到骨笛,他才会失力陷入昏厥。

此刻,徐寄春掌心一翻,露出那支通体苍白的骨笛:“有时仙器即是阵法本身。破阵只需——砸了它。”

“等等!”

十八娘伸出手,握住徐寄春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阿箬说,被强行封印的鬼魂,最易怨气不散,化作厉鬼。若她们破印而出后,祸乱人间,伤及无辜,我们岂非酿成大祸?”

徐寄春:“依我看,可以让村外的两个女鬼去城隍庙报信。而我们三个负责盯着她们,防止她们胡乱杀人,如何?”

“好!”

这对男女的话语晦涩难懂,金娥一句也听不明白。

但是直觉告诉她:她没有救错人。

河风呼啸,十八娘冷得发抖,说话都在打颤:“太冷了……子安,你先看看能否把鬼放出来。”

徐寄春将骨笛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向地面。

骨笛应声碎裂,残片四散飞溅。

可等了许久,周遭依旧安静如初,预想中的百鬼夜行,并未出现。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难道我们猜错了?”

金娥不以为意,洒脱地摆摆手:“你们快走。”

“不如你随我们一起走吧。”徐寄春拉着十八娘快步追上她,“我是京城大官,等我回京,便上疏圣上为她们伸冤。”

十八娘跑着跑着,忽觉一股阴风如影随形。

她心有所感,回头望向孝妇河。无数苍白的鬼影,正缓缓自浑浊的河面浮起,向他们走来。

她们仍是生前的模样,眉目慈爱,和善爱笑。

用一根粗木簪子绾着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

“子安,真有鬼。”

金娥闻声随她看去,眸中明明空无一物,掌心却传来清晰的触感,仿佛有一根手指,正顺着她的掌纹轻轻划动。

一笔一划,勾勒着三个字的轮廓。

她记得这三个字,是春条教她写过的字。

“对不起。”

十八娘:“金娘子,她在跟你道歉。”

金娥:“春条,我不怪你。”

一个姐姐,怎会忍心责怪被坏人欺骗的妹妹?

“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以带你们去报仇。”徐寄春哆哆嗦嗦张开手臂,拦在一众女鬼面前,好言好语商量道,“但你们去了地府,别说是我放了你们。”

为首的女鬼点点头:“我们可以推给那些坏人。”

“我看葛贤就不错。”

“行!”

十八娘与徐寄春浑身湿透,冻得面色发青。

金娥连忙引着二人与一群鬼,借着夜色与草木掩护,蹑手蹑脚地潜回家中更换干衣。

热茶入腹,十八娘满足地呵出一口白雾,转头笑吟吟看向房中女鬼:“诸位阿姐,你们好!我叫十八娘,也是个鬼。”

苗春条疑惑道:“你不是人吗?”

十八娘:“我常做好事,地府瞧我是个好鬼,准我还阳半日。”

苗春条踌躇多时,终于咬牙道:“我等姐妹想投胎,也想报仇。”

她们之中,最长者已沉冤两百年。

自走出孝妇河,满腔恨意如烈火焚心,翻涌不休。

可她们做够了暗无天日的孤魂野鬼,既盼报仇雪恨,又怕戾气缠身,毁了来世投胎为人的指望。

地府的规矩,十八娘一清二楚,当即热心出了一个主意:“无心之失,自然不沾因果,无需担心损了阴德。”

“何谓无心之失?”

“附身啊。”

众鬼对视一眼,皆面露疑惑:“附身,怎会算无心之失呢?”

十八娘眉梢一挑,开心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烧饼,方问道:“你们的魂魄刚从河里出来,难道不冷吗?”

“冷。”

“冷,便要取暖,此乃天性。人尚知借衣御寒,鬼不过是想借人的身子驱散阴寒,怎能算是杀人?”

一鬼附身数日,活人阳气未损、魂魄未离,出不了大乱子。

若换作众鬼轮番上阵,交替侵扰,生人魂魄被反复挤压,无处安身,才会出事。

择日不如撞日。

一人一鬼加一群女鬼,决定今夜便借身驱寒。

出门前一刻,徐寄春直言发问:“昔日那些冷眼旁观的乡邻,你们是否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满屋鬼魂静默无声。

金娥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里正之位,向来只在村尾五家之间流转,二十年一换,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村中寡妇接二连三死于投河寻夫,村民们岂会不知?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看不见罢了……”

就算他们看见了又如何?

他们与她,同是困于笼中之鸟,谁也走不出百孝村。

乐乡县官吏与葛听松,根本是蛇鼠一窝。更遑论,历代里正用老法子送出去的那些人,子孙遍及州县的官场,葛家后人盘根错节,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他们实在不知该去往哪个州府、敲响哪处衙门的鼓,才能确保堂上青天不是葛家人。

“不必了。”

走在最前面的女鬼,温声丢下一句话。

村民是躲在家中的旁观者,当年的她们又何尝不是?

金娥口中的村尾五家,皆为第一位葛里正的后代。

而此人,便是百孝村所有杀孽的起源。

冬月夜长,朔风拂动案头灯烛,吹得枯草尽伏。

葛贤如往日一般,独坐窗前,埋首书卷。

兄长的死,让他从次子变成父亲仅剩的儿子,也成了这个家走出百孝村的唯一希望。

亥时中,灯花噼啪一声爆开。

葛听松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沉声道:“二郎,去请另外四家的当家到祠堂来,就说为父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葛贤不疑有他,提上一盏灯笼便疾步出门。

亥时末,五家齐聚祠堂。

明晃晃的灯火下,葛听松负手立在祠堂中央,神色温和而耐心。

“葛叔,今夜所议何事?”

“并无要事,但有一个不情之请。”

案上灯花终是熄了。

祠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重重合拢落闩,内外彻底隔绝。

葛贤察觉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葛听松身侧,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爹,到底出了何事?”

父子之间,仅一步之遥。

可葛听松喉中滚出的,竟是娇俏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女子声调:“二郎,把你的身子借我用一用吧。”

这句话之后,一股阴寒蛮横地闯入葛贤的身子。

他的四肢不受控地抽搐起来,衣料下的每一寸皮肉都在跳动,疯狂地想要挣破这具皮囊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