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洗儿怨(三)(第2/2页)

当看清名字的一刹那,他恍然大悟:兴州舞弊案,源头是谢元嘉。而申美人不惜以性命为代价,执意构陷谢元嘉,原是为了……报仇。

十八娘僵在椅中,浑身发抖。

一股酸楚的委屈涌上来,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平:“她家杀人犯法被抄家,与我何干?凭什么……凭什么这笔债要算到我头上?”

她行善积德,却换来污名缠身,含冤赴死。

作恶者东窗事发,不思反省,反倒将所有怨毒都撒向她、报复她。

凭什么啊?

心口堵得发慌,疼得钻心。

她觉得委屈死了。

徐寄春徒劳地伸出手,又黯然收回。

他沿着她的椅子边缘缓缓坐下,仰头望着她,声音慌得发涩:“我碰不到你,可你再哭,我的心就要疼死了。不哭了,好不好?”

十八娘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中:“我又没做错事……”

袁中丞闻声回头,见徐寄春狼狈地瘫坐于地,姿态僵硬别扭。

他了然一笑,却并未追问,只平静道出探查所得:“老夫回京后,私下寻过几位旧识打探。申美人应是受了旁人蛊惑,才狠心走到那一步。”

舞弊案牵扯出的所有案卷中,从头至尾并无谢元嘉之名。

一个久居深宫的失势美人,如何得知谢元嘉才是为鬼魂庄晦出谋划策的幕后之人?

真相呼之欲出:有人,在她耳边吹了风。

后宫诸事,一个外臣所知寥寥。

几经周折,他查得一桩旧闻:“申美人与如今的贤太妃,曾颇为要好。”

天光敛尽,街鼓声声,催得满城人心惶惶。

十八娘挣扎着从地上坐起,随徐寄春一起出门送袁中丞。

临出门前,袁中丞回头看向徐寄春空荡荡的左侧:“鸣水县的那些书生,托老夫带话给谢二郎。他们说,请她放心,他们日日焚香祝祷,愿她的兄长谢亭秋长命百岁,也愿她……余生常欢,岁岁无忧。”

再见,故友。

他掀开车帘,坐进回家的马车。

清虚道长:“小女鬼,远方香火未绝。这世上啊,有很多人念着你。”

十八娘泣不成声,仍无语地纠正道:“道长!我叫十八娘,不叫小女鬼。”

“难听,还不如小女鬼。”

“……”

明日元宵,恰逢朝假。

清虚道长拽着徐寄春的手不放,非要留他打几局叶子戏。

徐寄春拗不过他,索性将徐执玉一道请来。

待酒足饭饱,清虚道长一把推走钟离观,下巴朝对面一点:“你去盯着十八娘,莫让她走漏了风声。”

“我才不看你。”

十八娘咬牙切齿,紧挨着徐寄春坐下。

一连六局,清虚道长如有神助,局局通吃三家。

第一个起疑心的是独孤抱月。

她瞥了一眼满面红光的清虚道长,似笑非笑道:“道长,你可别耍赖。”

清虚道长冷眼扫过去:“小狐妖,休得以你龌龊心肠,度我清净道心!贫道岂是行苟且之辈?”

第二个坐不住的十八娘。

她朝钟离观使眼色,悄悄飘到清虚道长身后,静观他出牌。

可一局过去,清虚道长言行皆妥,未见端倪。

她轻叹一声,复又坐回徐寄春身边。

第八局间,清虚道长摸了张牌在手里掂着,目光未离牌面,口中却似闲话家常:“过几年,贫道去山里接对没人要的孩子。女儿跟着你学做生意,儿子随小观入道门。”

独孤抱月出牌的手顿了顿:“一把年纪,还往山里跑,也不怕摔了!我陪您去。”

见她应允,清虚道长慢悠悠补上一句:“这事不急,起码再等五年。贫道这些年耳根清净,云游打坐皆由己心,这般快活的日子还没过够呢。”

独孤抱月:“诸位听听,他明里暗里骂我家小观招人烦呢。”

“你与他,半斤八两,一样烦人。”清虚道长眼皮未抬,“算了,你莫去了。免得领回一对小祸害,同你二人一样聒噪,扰我修行。”

“我偏要去,大哥说我小时候特别乖!”

“常言道,‘谁捡的孩子随谁性子’。道长,没准钟离道长就是随了您,才如此磨人。”

“好啊,你们这一鬼一妖合起伙来挤兑贫道!”

见众人话头引到孩子身上,徐寄春正好将心中疑问抛出:“娘亲,今日刑部审了一桩盗婴案。我想问问您,稳婆凭借经验,能否在产前便断出胎儿男女?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换婴?”

徐执玉沉吟许久,方斟酌着开口:“靠摸脉看腹,能猜个五六分,但经验之谈,并不准确。对于你问的换婴,若我猜得不错,被盗走的婴儿多是穷人家的孩子,对吗?”

徐寄春:“对,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徐执玉从随身布包中翻出一包红纸,托在掌心揭开,露出里面串好的五十文钱。

她拿着那些满是油污的铜板,轻声解释道:“这是我前日接生的酬劳。那户人家的日子过得艰难,能拿出这些,已是倾尽全力。”

富者求稳,可以请上两位稳婆互为依仗,图个心安。

贫者求生,能请动一位肯踏进那低矮门楣的稳婆,便是天大的幸事。

房门一关,内外隔绝。

稳婆若想动手脚,自是轻而易举。

只需掐准时机,借口需热水,先支走房内碍事的产妇妯娌等女子;再等产妇脱力、婴儿初啼的那一刻,迅速完成掉包。

换走活婴,不过弹指之间。

徐寄春:“婴儿落地,难道不会啼哭?”

徐执玉:“傻孩子。刚出娘胎的几声哼唧,怎抵得过稳婆中气十足的一声‘用力’?”

用一声惶急的怒吼,压过那声微弱的初啼。

接着,浸了药的手帕覆上婴儿面门,小小的身躯便会软下去。

等产房外的人端水入内,稳婆便故作悲戚地抱着死胎出门报丧。趁产妇家人伤心之际,带着活婴脱身离去。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盗婴案。

徐执玉犹豫再三,终是扯了扯徐寄春的袖子,目光里含着恳求:“子安,你能不能帮娘找一个人?”

徐寄春:“谁?”

徐执玉:“也是一个稳婆,她消失好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