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忆
距离羊城旺记所在的唐人街几条街的地方,一片低矮的老式公寓林立着,住宅规划与仑城老房子的排布有所区别,自动围拢出中间一块不大的共享花园,看起来格外有中夏国的特色,像上个世纪的工厂大院,里面住着许多人。
此刻早已过了午夜,大门口有人探出头张望了片刻,才蹑手蹑脚地进去。
程佑康魂不守舍的,一脑门都是汗,整个人脏得像在垃圾桶边上打滚了好几圈,边走边抬头看自家二楼的客房。很幸运,灯灭的,说明那人应该睡了。
程佑康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呃!”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了坐在一楼阶梯上的泊狩,三魂七魄“嗖”地吓飞一半。
泊狩掀起眼,又垂下,两腮被面包撑得鼓鼓的。漆黑的夜里,只有一点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他像一只正在进食的野兽,若非吃得很慢,真有种在嚼生肉的感觉。
“……”程佑康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了,硬生生憋回叫声:“你……怎么在这里?”
泊狩揉了揉太阳穴:“为什么不能在这?这里风水不好会让我暴毙?”
程佑康:“……大半夜特别吓人。”
泊狩一边胳膊架在左膝上,应该在放空休息,咀嚼时腮帮子一动一动,慢吞吞地道:“说明你心里有鬼。”
心里真有鬼的程佑康:“你……算了,你别挡路,我要上去!”
发现自己口出狂言,程佑康脊背霎时出了一层冷汗,马上抬手挡头,“别打——”
“哗啦。”
泊狩屁股都没抬起,就着梯面滑到旁边。
程佑康:“……”
妈的,心理阴影太深了,总感觉自己要被人揪住领子一顿打、朝墙上摔!没出息!
程佑康干咳一声,抬脚往上走。
“怕我?”男人吞咽时含糊道。
程佑康一滞,心想Jax那帮人都没说出自己的名字,泊狩应该不知道才对:“谁怕你了?再,再说了,你又是掐脖子又是威胁的,谁不怕你啊,都不知道道歉吗?”
“那。”泊狩接受建议:“抱歉?”
这种打一枪换个炮的道歉方式成功激怒程佑康,他骂道:“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心啊?”
【“你这个人,有没有心啊?!”】
这句有点耳熟,泊狩顿了下,脑内闪过一张脸。
【“——总有一天,你会输在我手里。”】
忽然,浑身的伤口都疼了起来,刚换完药的地方藏着尖锐的刺痛,他眉头抽了抽,才重新舒展。他下半张脸埋进手臂里,眼睛微微眯起,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气音,像在笑:“确实。”
“……有毛病。”程佑康本就心虚,不想与其多纠缠就上楼了。
路过他时,程佑康闻到了那股很浓的药味,而他坐在那里,明明只在安静地嚼着面包,程佑康却从他弯曲的后背看出了一丝……孤单。
发现自己竟然同情他时,程佑康惊恐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人可是随手拧折别人胳膊腿的!他可怜?他才不可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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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秋尔观察了几天,在泊狩路过时压低声音道:“那小子怎么了?”
泊狩顺着方向看,正站着打扫卫生的程佑康。平日里恨不得横着走的人此刻正低头耷脑地干活,小心翼翼的,尤其不似第一天的敌意,看到泊狩都绕道走。
“不知道。”泊狩观赏许久:“可能是偷你钱了。”
程秋尔眉头皱了皱,磕着瓜子:“能被他偷到的都是面上的,我真箱子藏得深着呢。”疏大于堵,就当发他零花钱了。
——可怜的程佑康还不知道这事,被奶奶玩弄于股掌之中。
泊狩看了眼老太太。
程秋尔:“跟这种傻小子玩一点心眼都多余。”
说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喏。”
泊狩接过:“什么?”
程秋尔:“那么深的伤口不可能不痛,你倒是真能捱。”
泊狩顿了顿,轻柔地搓着瓶口的散落药粉,嘴角弯起:“没必要,我的痛觉比旁人浅些。”
“啪。”程秋尔拍了下他后脑,看不得他那么警惕,“我既然留你,就不会害你。”
泊狩:“……”
成年后几乎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拍脑壳,泊狩没再多说,只是将药瓶塞进口袋,“谢谢。”
程秋尔笑时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感叹着什么,回身往厨房走。
“吊坠在你手上?泊狩冷不丁道。
程秋尔:“先押着。”
果然。这么久没看到了,程佑康那脑子就算真拿了也藏不住事。
“到了时间。”泊狩沉默了一秒,出声道:“我会走。”
程秋尔用药捶敲了敲后背:“不急。”
不怪程佑康躲着走,他不光藏不住也兜不住事,一时起了歪念要Jax他们打劫泊狩,自己说完就后悔了,晚上实在不放心跟在后面看,恰好看到泊狩反杀的一幕。
所以说只用了三成力,否则早就掐晕他了……是真的。
——妈的,到底哪来的变态啊,又能打又喜欢吓人!
程佑康肠子都悔青了,连续好几天夹着尾巴做人,怕整件事败露被泊狩秋后算账。他也不知道泊狩有没有察觉,总之能绕着走最好。
期间代瑶还联系过他一次,问是否要到了联系方式,程佑康暂时敷衍过去了,眼一抬,就看到泊狩拿着陌生的手机在看。
“新买的手机?”后厨大师傅出来休息时,好奇道。
泊狩嘴角弯起:“来自一位善良的……爱心人士捐赠。”
大师傅:“还有这种好事?我看看。”
泊狩把手机给他。
大师傅了然:“……怪不得,款式是有点旧了。”
“……”
程佑康默默地低头擦桌子,当没看到。Jax他们没少小偷小摸,偷来一个就刷机卖掉,那天也是泊狩运气好,碰到还没来得及转手的。
神奇的是,泊狩跟店里每个人关系都处的挺好的,大师傅喜欢跟他聊天,程奶奶对他特殊照顾,就连偶尔来兼职的帮工都觉得他好说话。几天下来,程佑康愈发愤懑,觉得这群人被他那副平日里人畜无害的斯文样子骗了,只有自己才了解他皮下藏了个可怕的恶魔。
反正只要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程佑康想,只要泊狩不关注他的表现,那一切都是小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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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二楼,客房。
伴随着冬日里的细碎雨声,沉沉的夜幕早已袭来。他眼皮下微微发热,好久没被强光照射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
黑暗中,似乎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后颈,逼着他抬起脸。在满是血腥气的狭小空间里,叠着锈迹的笼子锁住了全部可逃的路,接着他听到了四周低闷窸窣的笑声,如同指甲抓在地面上,听得他耳鼓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