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2)

马队一路西行,沿龙脊山脉狂奔而去,道路畅通,岫州大军过境之前,已然对沿途山路进行清扫,返报的结果是原本纵横于龙脊山一带的山匪已然没了踪迹。

不知道是被原本的岫州张宙清扫了,还是听闻大军过路的时候跑了,更深的纵谷深处,大军便难以深入了。

道路开启,良马中途换乘,不过两日已至渚州边境。

令旗打出,自有人迎,并告知承安帝最新的踪迹。

当日千障林中祝宁帝驾崩,传位其子,承安帝被侍卫护持,在青州边境,龙脊山一带留下踪迹。

帝王被各路试图问鼎者寻找,命途难测,若想过得好一些,按理来说该一路顺着龙脊山脉往东南方去,沿岫水而下,如今战乱,路引乱发一气,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正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入了那混乱割据之地,并不容易被找到。

可各路称王者也是如此想的,一找到龙脊一带留下的痕迹,恨不得将自己所在的地方犁上几遍,将小皇帝从土里给挖出来。

可小皇帝偏偏反其道而行,在众人目光汇聚于割据之处时,藏匿在最为贫苦荒芜的渚州。

在云珏抵达渚州传来最新的消息,承安帝一行已经打算离开渚州,沿崇岭一途北上,抵达晏平州,只是各处封锁,暂不能成行。

“主公一路辛苦。”云珏勒马时,那一身盔甲的文将李慕已至城门下迎接。

“此战顺利,有你一功。”云珏下马,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免礼,人呢?”

他松开马缰而行,自有人接过缰绳前去喂养。

“承安帝不住城中,主公若要去见,得出了城门,沿乡道小路而行,他们住在村子里,各处要道已派人驻守看护。”李慕跟随,一路说着安排,“主公要见可随时去见,只是您一路辛苦,可要沐浴更衣后再去见?”

云珏掸去了手中的尘土看向他,唇角勾起笑道:“还是你思虑周到,先带我去沐浴,再准备些食物,这一路的确辛劳。”

“是,主公请上马车。”李慕说道。

云珏登上安排的马车,先是入了昭京城。

渚州昭京,原名陵兰,原昭王李松俯瞰京城启安不得入,后改此名。

渚州占领之后,亦有谋士上言改回原名或主公另取新名。

云珏答:“此地归我,此名可留。”

谋士们皆觉言之有理。

478却知道,宿主只不过是在偷懒,一个名字而已,就是改成黄金城也不可能遍地黄金,麻烦得很。

【宿主,你不急着去接小皇帝吗?】478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宿主两日几乎未休,按照这种架势,本应该带着一身风尘去迎接,以显得自己奉天子的诚心才对,结果到了他反而要沐浴更衣。

虽然沐浴更衣也没有什么不对,就算是宿主,骑快马吹了两天风,脸色也不是上佳,衣襟被树枝挂过,都不能飘飘如仙了。

但这种状态其实更显诚意嘛。

【都到地方了,就让小皇帝再等等吧。】云珏靠在马车上,撑着脸颊打了个哈欠道。

【到时候小皇帝会觉得宿主你心不诚的。】478嘀嘀咕咕。

【我本来就心不诚。】云珏闭着眼睛笑道。

478:【……】

哦,它忘记了,宿主的第一个目标是要当皇帝来着。

可怜的小皇帝,逃亡了五年还被逮住了。

【那宿主你用完他会杀掉他吗?】478小声问道。

逐鹿天下,任何的心软都有可能反噬己身。

而宿主纵横以来,手上自然不是干净的。

小皇帝,一旦失了用处,就会是最大的挡路者。

【看情况。】云珏气息微缓,轻声道,【你自己玩一会儿,我睡一觉。】

【哦……】478小声应了一声,看着宿主的睡颜不再说话了。

不止这两天,数年来,它那个爱睡觉的宿主也很辛苦。

就让小皇帝等等吧,反正也死不了……不对!它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不太善良的统!

……

渚州荒凉,即使是在繁盛夏日,四周望去也是植被稀疏之景。

除了昭京城,此处房屋多为土石堆砌,或直接在丘陵上挖掘而成。

风沙弥漫,一道穿着短赤麻衣,踩着草鞋的少年一路急着气息沿着小道往那不远处的土石小屋奔去。

待到近前,房屋简陋,能容人手臂穿过的木门几乎只能半掩其中的景象。

少年推门而入,形色慌张,脱口而出时却滞了一下:“晏……老二,城里好像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一道利落的声音从屋中传出,伴随着另外一个少年身影的出现。

“就是……”那奔回来的少年正欲脱口,屋中再度传来一道同属少年的声音。

“王卫,进来说。”年岁不足,却是镇定有余。

“是。”王卫喘匀了气进入了屋中,看着其中同样穿着麻布的身影,强压下了惊慌道,“晏…老二,我刚去了城里,就见那个攻占了昭京城的将军迎了一辆马车入内,那可是领兵的将军,能让他亲迎的,你说会不会……”

他的话语未尽,但坐在那里手上编着筐子的少年却停了下来,垂眸片刻抬起问道:“还有其他消息吗?”

“有,听说昭京城一大早就封锁了东门,就是为了迎接这位贵人。”王卫有些紧张又迫切的看着少年道,“晏清……会不会是我猜错了?”

“不是。”少年抿唇,复又编着手中的筐子,停下片刻,继续编织着道,“我们可能走不了了。”

“什么?!”另外少年闻声惊呼出声,“怎么会走不了?那什么云公不是刚到吗?我们现在就走……不行,今晚就走!”

“岫州与昭京之间相隔千里,如今战事初平,远在千里外的云公突然现身昭京城中,自然是有要他亲临的要事的。”少年手中的动作再度停滞了下来,抬手时将筐子放在了一旁。

“那也不一定是为了……陛下。”那利落少年喉咙有些发干,“可能是别的什么事也说不准,天下的事那么多,怎么可能突然注意到这里……”

他虽如此说着,心中却有些不定。

“按理来说不应该的。”谢晏清拢着勉强藏匿于衣袖中的手指,麻布包裹,手指粗粝。

登基为帝,却是多年逃亡。

初时被人护着,后来身边的人渐渐没了,或死于非命,或突然消失,或卷着最后的财物,最后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三个少年。

生长于这土石瓦舍之中,虽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之说,但他渐渐的会不会忘记自己还是个皇帝?会不会忘记曾经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