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3)

路面并不平坦,马车却不算太颠簸,只是谢晏清坐的端正,并不往那云丝软枕上倚靠,待到马车进城时,有人前来车窗禀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移开,他屏住的呼吸才略微顺畅了一些。

目光轻抬,坐在侧座上的人身体轻倚,虽是浑身放松的模样,却是慵懒而舒展的贵气,车窗外话语传入,寥寥数语,不甚明晰。

“主公,已经处理干净了……院子也洒扫干净……”

“嗯。”倚坐窗边的人轻应,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而显得格外剔透的眸轻转,落在谢晏清身上时让他的呼吸猝不及防的止了一瞬。

不过那人并未长久看他,只是眸光扫过,转向了窗外道:“再添一个锅子。”

“是,主公。”车窗外的声音恭敬离开。

倚坐窗边的光影随着转身在谢晏清垂下的眸中变化着,对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视线不重,却令人有着如坐针毡之感。

只是半晌,一声气音轻笑,令谢晏清的不安中多了几分莫名的火气。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欣赏着他如惊弓之鸟一样的不安。

即使谢晏清本人不值一提,但他顶着皇帝的身份,这个位置,天下无人不觊觎。

能让皇帝战战兢兢,掌权摄政者无不想如此,而这个人更添了几分恶劣。

为保命,应让他如愿,如今处境,也只能让他如愿。

马车入了城门,落在谢晏清身上的目光离开了,但他的心神始终未松,直到车外马蹄声止,略有几分轻嘶时马车停了下来。

“主公。”车外有人问候。

“嗯。”云珏起身,车门已从外面打开,车凳摆上等待他下车。

“参见主公。”

“主公。”众人观身影而行礼。

云珏下车,落地时复又看向车内,在那少年下意识整理好有些拮据的衣袖下车时袖手行礼道:“臣恭迎圣驾。”

他一语出,其他行礼者静默一瞬,皆是随同行礼:“臣恭迎圣驾!”

此语几乎齐呼,当似真有了圣驾返回的威势。

“平身。”谢晏清弯腰出了马车,站在车辕上配合开口。

“谢陛下。”云珏开口。

“谢陛下。”其他人皆是如此随同。

谢晏清明白,此刻他不过是一个身份的象征,实际掌权者另有其人。

象征就要做好象征应该做的事。

“陛下慢些。”云珏收礼时伸出了手,谢晏清如之前一样搭上,未用力,待下了马车时当即收回。

“云卿有心。”

“陛下出访辛劳,臣本该以钟鸣鼎食来迎陛下,只是渚州偏远,又是刚刚整顿,此处院落乃是城中最佳,已布置妥当,请陛下暂歇,万勿见怪。”云珏跟随身侧半步道。

“朕无意予百姓负累,一切从简。”谢晏清看着那雕廊飞檐的院落大门,一时有些恍惚。

他离开启安城太久了,久到记忆中一步一景,甚至可用来跑马练武的院落变得模糊不清,面前的院落竟是多年流亡后见过的最好之处。

出世时,他锦衣玉食,而后流亡,颠沛流离,不敢出入这样的城中,路过略微繁华处都会被当成乞丐驱赶,腹中饥饱尚且不能决定,更无从维持体面。

如今……

“此处极好,有劳云卿。”谢晏清看了身侧之人一眼,踏上了台阶。

“陛下谬赞。”云珏跟上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众人齐呼,“谢主公。”

此处院落不算大,雕廊之上亦有着新补之处,但收拾妥当,已是十分宜居。

谢晏清入内,已有仆从备好热水为他接驾。

虽廊中有风灌入,但进入房间,屋门掩上,热气袅袅,连呼吸都变得舒适了起来。

东西由仆从一一摆入,未等谢晏清吩咐,入内的人已成列退下,只余一人时行礼道:“陛下可自行沐浴,若有吩咐,奴婢就在外面。”

谢晏清看着屏风之后的身影,应了一声:“嗯。”

那道身影退出,掩上了房门。

空旷之间内只剩他一人与那浴桶中热水相对。

流亡多年,他早已不习惯有人近身服侍,凡事皆是亲力亲为。

只是日后,凡事大约还是需要他自己亲手去做。

云琢玉甚至无需动用多么大的手段,只要卡住衣食,便可令他束手了。

所幸,若真有人近前服侍,他才需要时刻警惕,以免是背叛或是行刺。

谢晏清气息轻舒,解下了腰间粗糙的麻绳,先用瓢调了温水冲洗身体上下,然后才趟入那满桶的温水之中。

水面没过肩胛,暖入肺腑,令人喟叹。

身体放松,过往的疲惫似乎皆随水流散去,直到敲门声从外面传来,谢晏清才如梦方醒:“谁?!”

那轻巧有节奏的敲门声停下,温柔的声音穿透房门屏风而来:“陛下莫要泡太久,若是睡着了容易着凉。”

“知道了,云卿有心。”谢晏清扬声回答,待转身看到门外流动的光影时才从浴桶之中起身。

水有些凉了,皮肤也泡的有些发红,或许是以往太累了,才会一时放松,失了防备。

不过即便一时与那人分开,那人也极是体察细枝末节。

就像他说的,做给天下人看。

看他云琢玉如何的忠君爱君,为君者自然也是要配合的。

谢晏清又添了一些热水清洗着身上,身体不再似之前放松,而是清洗干净后换上了那以绸缎做成衣物。

多穿麻衣的身体,穿上绸衣时竟觉恍若无物,一层层穿上的方式有些忘记了,但摸索着也能穿好,只是对镜之时,已寻不回曾经。

但也不必寻曾经了。

曾经的谢晏清在这样的乱世中是活不下去的。

屋门打开,凉风袭面,身体做好了哆嗦的准备,风却被衣物阻隔了,拂在面上反而带了几分清爽之意,让人想起如今还是盛夏时节。

他欲出门,却在转眼的一瞬止步,看到了那正侧坐在廊下望向院中湖泊之人。

不过一面未见,他已换了衣衫,暖白一色极似那腰间挂着的羊脂白玉,几乎融为一处,却仍似乎不及那衣衫垂落处露出的手臂来的莹润质白。

鱼食随意抛洒,水面激出几声鱼尾水花拍打之声。

湖面辽阔,不过其中似乎刚刚清理过,唯有湖心莲叶与莲花簇拥,一眼看去,风拂过带起水波荡漾,拂过那人衣襟发尾,恍然如坠凡尘之仙。

谢晏清那一刻甚至在想,云琢玉这个人似乎是不太能跟权力欲望沾上边的,那些东西总觉得像是浊世污秽,玷污了他一样。

即使那双望向湖中的眸转过来看他时,他仍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