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菩萨面 在她的唇上扭成了结。

茶室内, 余香如丝,在空气中袅娜盘旋。

矮几上,古玻璃细花瓶里, 一支胡枝子斜斜逸出, 姿态娴静又带着一种清冷的孤高。

幸田久保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他端起茶盏轻嗅, 用日语缓缓道:“你们中国人以四大发明为荣, 但我认为,其实你们的茶叶才是最伟大的发明。”

“一饮涤昏寐, 清思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 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注)

他突然切换成中文,吟了首诗。

很流畅,只是咬字和声调还带着异国的生涩。

梁经繁手执一只京都清水烧的茶具,胎薄轻巧, 釉色温润。

他垂眸,将茶汤送到嘴边, 轻抿一口。

微涩与回甘独特的口味在舌尖交织。

“幸田先生对中国的茶文化颇有研究,不知您更偏爱哪个品种的茶叶?”

“武夷岩茶,”他的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 “甘香清活,泡至七八次以后依然汤清水甜, 非常爽口, 简直是大自然的杰作。”

“您泡茶的手艺也堪称出神入化。”梁经繁放下茶盏,赞叹道。

茶过三巡,两人移至庭院中漫步。

廊下风铃轻响,声音清脆深远。

见时机差不多了, 话题终于转向正事。

“据我所知,梁家的核心业务似乎并不涉及环保领域,梁先生怎么会对这项技术感兴趣呢?”

梁经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庭院的精心布景,说:“中国的园林讲究移步换景,追求四季变迁的鲜活感,以自然山水为主;而日式园林崇尚“空寂”,将自然模拟成静止的禅意。”

“正是如此。”幸田微微颔首,指向一块拙朴的石头,“比如这块石,取自深山,未经任何打磨,但它的每一处棱角与沟壑都是自然与岁月的洗礼。”

梁经繁目光跟随:“而我们中国园林中的石,讲究:瘦,漏,透,皱。”

“何意?”

“瘦在风骨,漏在通达,透在微妙玲珑,皱在生生节奏。”梁经繁说,“看似只是一块顽石,实际上可以看到山川的呼吸与韵律,我认为虽然是不同的美学风格,但同样取自自然,有异曲同工之感。”

幸田细细品味了片刻,抚掌大笑,“妙。”

虽然没有直说,但意思他听懂了。

欣赏归欣赏,生意是生意,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

“这项技术我可以给你,甚至无偿交给你都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您这样说,怕不是钱能解决的事情了。”

两人转而走进包厢,遣散了所有人。

白听霓轻车熟路地找到化鹤屋。

千野小姐正站在庭院内赏景,看到她,微笑着招了招手。

“您今天怎么在外面?”

“最近有个中国的贵客,常常过来谈生意。”

“然后呢?”

“绝色,你也来一起欣赏欣赏。”

她的唇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了眼时间,“大概还有五分钟,他通常都是这个时间来。”

最后两分钟,千野小姐拉着她从回廊的一侧穿行。

在那条寂静的长廊,她们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白听霓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以为自己思念过重出现了幻觉。

清俊的男人走在回廊下,两侧垂下的竹帘将光影切割成碎片,洒在他清冷的面颊。

他微微垂着眼,专心听身旁的人讲话。

他一直都是这样。

无论对方是谁,是什么身份,即便只是一个孩子。

他也总是会给予这样全然的尊重和认真的聆听。

那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温柔。

似乎是察觉到前面有人,他撩起眼皮。

四目相对,在这异国的长廊。

风在此时吹过,廊下的风铃,发出清凌凌的脆响,仿佛扣响了谁沉寂的心。

他很明显也怔住了,目光穿过这短短的距离,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得深远而悠长。

白听霓看着他。

胸腔中的那颗心脏不受控制般疯狂跳动,撞击着鼓膜。

明明身处这样枯寂的庭院,她却觉得周遭万物刹那间焕发出汹涌的生机。

两人在长廊两端静默对视,空气凝固,周围的人似乎也看出了不对劲,交谈声渐熄。

直到化鹤屋的主人从静室中走出来。

梁经繁收回目光,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旁边的屋子。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千野将神情恍惚的白听霓带回自己的房间,眼里带上戏谑,为她斟了杯茶说:“你们有故事?”

“为什么这样说?”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爱他。”

她没有否认,“是有点喜欢。”

“嗯……‘有点’、‘喜欢’,你们中国人,都这样羞于谈爱吗?”

“只是比较含蓄,‘爱’这个字太沉重,说出来需要太大的勇气。”

千野眼中带了一丝怅然,想起往事,“他好像也从来没有说过爱我。”

白听霓说:“但爱这种东西,就算不从嘴里说出来,也会从眼里流出来。”

“所以,刚刚那扇门被打开了,”千野突然凑近,“然后,那位先生,已经‘不经意’地往我们这边看了好几次了。”

她两人所在的房间与梁经繁的茶室刚好一前一后错开,中间隔了一条走道。

白听霓背对着那道目光,脊背微僵,忍着没有回头。

她很怕多看他一眼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来到日本这几个月,她全身心投入工作和学习,根本不敢去想他。

本想着能洒脱地跟他谈一场不问结果的恋爱,但或许因为从没有得到过,便生出了执念。

梁经繁这个名字,扎在她心头,磨得她辗转反侧。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也爱你。”

“可他拒绝了我。”

千野起身,长长的烟杆在桌子上磕了磕,“那他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事。”

“嗯,大约是因为一些现实因素或者别的什么阻拦吧,反正他权衡过,最终放弃了。”白听霓有些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可我又没要求他跟我走到最后,真是搞不懂。”

“也许,他并不是那种愿意随便玩玩的男人,如果他是,你估计也不会喜欢他。”

“你跟他又不认识,为什么那么笃定?”

千野吐出一口烟,“我这双眼睛看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基本第一眼我就能分辨出来这个人大致是什么样的人。”

她用烟杆指了指旁边包厢的一个男人,“这种人就是酒囊饭袋,花花肠子一大堆,花点钱就恨不得让女人把他当成天神一样伺候。”

烟杆又指向窗外正往里走的人,“这种人,表面正人君子,实际上最虚伪狡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