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第3/4页)

沈言辞一个人在神居山里过日子,有两个会武的女婢跟着,还有人过来教授他读书。

沈言辞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一日,他再次看到了老太傅。

老太傅变得很瘦,他身上披了一件黑色斗篷,手里提着一只兔子。

那兔子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已经死了。

“太子殿下,贪图享乐,如何复国!”

那只兔子被扔到沈言辞面前,兔子腿上还绑着他给它系上的绷带。

前几日,沈言辞在院子里发现了这只受伤的兔子。

这兔子脾气很不好,若非脚受伤了,一看就是要蹦起来打他的程度。

沈言辞用碗装了水给它喝,它叼着碗就单腿蹦起来摔在了地上。

沈言辞:……

照顾兔子虽然辛苦,但沈言辞身边难得有这样一只活物。

人类是情感丰沛的生物。

陪伴带来的长久性安慰让沈言辞在噩梦连连的夜晚惊醒过来时,看到那只躲在角落吃草的兔子,心中莫名能获得几分安静。

他走过去,给它倒水。

兔子喝上两口,又要摔碗,被沈言辞眼疾手快的一把抢过来。

那个女婢已经开始问他,为什么会摔碎这么多碗了。

沈言辞自以为自己将兔子藏的很好,可还是被老太傅发现了。

兔子死了,沈言辞每夜惊醒,看到的都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有时,他会梦魇,怎么都醒不过来。

很多次,兔子摔碎碗,将他从梦魇中拽出来。

可这次,只剩下满屋的孤寂。

黑暗中,他似乎能听到那些凄厉的喊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在耳边,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像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

他想抬手捂住耳朵,指尖却重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那些喊叫钻进脑子里。

他身下的被褥也变成了黏稠的血床。

那血源源不断地渗出来,顺着他的身体往上涌动,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钉在了这张血床上,四肢沉重得无法动弹。

少年冷白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青,脸上翻涌着惊惶,却连睁眼都做不到。

那些凄厉的喊叫还在继续,血床的黏腻感愈发真切,他仿佛能感觉到无数的手,正从血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他的脚踝,要将他拖进更深的深渊里去。

啊啊啊……

少年沈言辞猛地一下惊醒,他看到了站在床边的老太傅。

“太子殿下,你活着,就是为了光复大燕。”

他活着,就是为了光复大燕。

沈言辞背着这个枷锁,走了十几年。

而直到现在,他才突然发现。

这并非是他一人的枷锁。

甚至,他才是他们所有人的枷锁。

他今日本来就没有打算活着走出这里。

“父皇,您曾经教导过我,百姓安康,才是君王职责所在。”沈言辞抚着身后的棺木。

“田有收成,家有炊烟,老者安享天年,稚子安然成长,黎庶无流离之苦,无苛赋之累。”沈言辞的声音逐渐变低,“百姓安,天下安,百姓乐,社稷兴。”

记忆中自己父皇的话一字一句回响在脑中。

沈言辞想起来了,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个位置。

他要的只是一份百姓安康。

只是他走了太久,走了太远,忘记了这份责任。

他的内心被仇恨蒙蔽,他太想要报仇了。

苏蓁蓁的那句话点醒了他。

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仇恨固然难消,可父皇难道就愿意看到他为报私仇,大兴杀伐,牵连无辜百姓?

若因仇恨毁了百姓安宁,即便报了仇怨,父皇也不会开心的。

“陆和煦,答应我了。”

“父皇,我不会再挑起战争了。”

“天下太平,才是我们心之所向。”

沈言辞伸腿,踢翻了那个沉重的万年灯。

火舌贪婪吞噬灯油,一瞬就将周围燃起。

沈言辞在火中闭上了眼。

终于,暖和起来了。

-

苏蓁蓁和陆和煦走出道观,一路过来,他们确实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难道沈言辞说的是真的?

他到底要干什么?

苏蓁蓁疑惑的视线落到陆和煦脸上。

男人难得沉默,他低头与苏蓁蓁对视,牵住她的手,继续领着她往外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直走到半山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巨大的轰鸣声。

如夏日雷霆炸响,响彻天际。

苏蓁蓁猛地驻足,抬眼望去,只见那个隐藏在山林间的道观倒塌了一半。

“地震了?”苏蓁蓁一下抱紧陆和煦。

“不是,”陆和煦抱住她,摇头,“是火,药。还记得那些木箱子吗?里面装着火,药,沈言辞引爆了它们。”

苏蓁蓁顿在原地,恍惚想起沈言辞最后看她的一眼。

她呐呐张了张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了燕国太子,就不用复国了。”

【等一下,我会引爆这里的火,药,你带苏蓁蓁走。】

【我会带着这些复国的资本,一起沉入神居山下。】

苏蓁蓁的心情说不上伤感,只是莫名有些……难受。

“给他立个碑?”

陆和煦突然开口。

【啊?】

苏蓁蓁眨了眨眼,显然是觉得这话不像是会从陆和煦嘴里说出来的。

“好。”苏蓁蓁点头。

陆和煦转身,用手里的匕首砍出来一块略干净些的地,然后找了一块石头,在上面刻字。

苏蓁蓁则去摘了些野果,她抱着野果过来,看到陆和煦将刻好的石头对着那半座倒塌的道观竖了起来。

“陆崇安之墓。”

沈言辞是他的化名。

陆崇安才是他的真名。

苏蓁蓁将手里的野果放在了这块石头碑前。

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陆和煦靠过来,“我们下山吧。”

苏蓁蓁点头。

-

那些火,药的份量大概是计算好的。

只是将道观炸的倒塌了一半,把暗陵的入口死死埋住,也将那些值钱的金银珠宝全部埋在了里面。

那些珠宝应该是复燕的资本积累,现在和沈言辞一起埋进了神居山下。

苏蓁蓁叹息一声,从怀里掏出几锭金子,放在桌子上。

上面居然还刻着大燕的名号。

这个也不能用啊,得熔了才行。

暗陵里一股腐朽之气,苏蓁蓁将自己全身上下洗了一遍之后,坐在窗台前擦金锭。

一个。

两个。

三个。

拿了三个。

苏蓁蓁歪头趴在桌子上,视线上移,看到魏恒手里提着一个灯笼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