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终章 涉海篇【47】·“谁杀死了知更鸟(终)”(第3/6页)

——我已唱响‘决绝之音’,为你压制众人,你取走白石头后,我仍能存活一段时间,我会停止对你的压制,你趁机带着圆圆逃走。

……

“我会成为界主,我会拥抱数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我会成为大富婆——!”她的眼神贪婪而自私。

……

——不。

苏明安透过错乱的五感,往前看,望见一双流着泪的眼睛。

你在说谎。

你根本不是邪恶的粉发人。

是我的听觉,我的视觉,我的触觉——一齐欺骗了我。

它们,让我以为你是令人痛恨的追杀者,让我以为夜莺是邪恶的夜莺。

我的五感会被颠倒,你的好感也会被逆转。我们的相遇、相知,本就是无数个颠倒的错误组成。

但事实上,人类的听觉会有疾病,人类的触觉会有偏差,人类的触觉会骗人,我……我的大脑,被它们所蒙蔽,所欺骗、所逆转。

正如历史可以篡改,雕像可以损毁,英雄可被污蔑。

正如,夜莺成为了不能歌唱的夜莺。

报时的鸟儿被杀死,从此以后森林不再有准点的光明。

但,我的心告诉我,

你是一只善良的夜莺。

“愚蠢的灭世主,你去死啊!别想夺走我的财宝!快去死啊!”

——善良的救世主,苏明安,我知晓你的信誉,知晓你的善良。当今之计,唯有此法能保全。

“快放开我,滚开!忘了我的那些财宝!”

她露出微笑。

——别丢下我,别忘了补给我死后一份不俗的财宝。

……

穹地的夕阳垂得更低,仿佛已经烧融了天地的边界,行将熄灭于暮色的深潭。

天天在坠落,她唱完了最后的歌曲,视野逐渐昏黑:

“从前在族里……爷爷奶奶说,感觉日子永远也过不完……”

她望着远去的热气球,望着茜伯尔含泪的双眼:

“后来才发现,原来亲近的人会变老,房屋会倒塌,面包会发霉,曾经以为无所不能的爸爸妈妈也会死去……”

“原来,这世界变了那么多,原来,黑墙也是能跃过的……”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拿出一个金色向阳花发绳,甩给茜伯尔:

“茜茜姐……咳咳!这是族长最后给我的……传承之物。他让我……时机合适,就交给你……”

“你出去,把这发绳埋进土地里……它的本质是一颗金色宝石,等到很久很久以后,等到一个允许夜莺歌唱的年代……它会从土里冒出来,被后人捡到……”

她闭上双眼,血泪滑过脸颊,红发轻轻飘起,滑过天际。

胸口无比疼痛,心跳渐渐消减,她的耳畔,仿佛响起封长最后的声音:

“以后,自有一个理想的时代,会有一位或数位理想的界主,他们是光辉正义之人。他们允许我们歌唱,允许我们颂唱大胆的歌谣,允许我们高声赞颂自由。”

“不需要浇筑血与火,也能得到公平与正义。”

“等到那样的时代,你们便去尽情高歌吧。而我们,将以心血染红玫瑰。迟早有一日,会有人翻开历史上的这一页,见证我们的故事,为我们平反。”

……

——时莺,她继承的并非先祖对于灭族的仇恨,并非先祖对于母神与女皇的憎恨与绝望。

——而是“传承”。

她继承的,是先辈的理智与清醒。

所以,她不会因为觉醒血脉失去理智,菲尼克斯错判了她的决心,也错判了夜莺族的善恶。

但屏幕外的观众们相信,他们相信夜莺是污秽的种族,相信时莺被先祖污染失去了理智,相信菲尼克斯胜过时莺,相信耀光母神胜过夜莺。正如……某些世人相信第八席胜过苏明安。

——谁杀死了“知更鸟”?

“杀死吕树,再杀路,摧毁高塔……这世界就没有神了!没有神再能压制我们了!哈哈哈哈!”

……

“祖母……”时莺仰起头,胸口流下鲜血。

她头上的向阳花发绳,是她祖母小时候捡到,留给她的。

她握着发绳,仿佛在回应遥远的时空之音:

“祖母,一代又一代,百年又百年……我等到那样的时代了,我遇到这样的界主了。”

“小世界的。”她望向苏明安。

“伊甸园的。”又望向白石头。

“在未来,他们一定是光辉正义之人。他们允许我们歌唱,允许我们颂唱大胆的歌谣,允许我们高声赞颂自由。”

“即使我不再高贵,即使我满身肮脏。即使我是一只……坏夜莺。”

三百族人当着世界的面,高洁傲岸地歌唱。

一个小夜莺当着四个人的面,丑陋狰狞地歌唱。

伟大与卑微。

滚在泥浆里的动物,它们给自己抹上黑泥才能活下去。

“唰!”

胸口剑刃拔出,时莺滚落在泥浆里,失去了所有力气。她咳出鲜血,全身寒凉,冷得发颤,却感到有人把她抱在了怀里,胸口的白石头被接住。

一滴,两滴……

温热的、滚烫的……是雨水吗?下雨了……?

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满是泥浆和雨水的贫民窟,大人们会捏住她的耳朵喝骂,路过的野狗也会欺负她,肚子常年累月饿着,只能喝脏水、吃草根充饥,每当天冷了,雨水落下,家里的小棚子遮不住雨,她就会被爸爸妈妈赶出来淋雨,冷得全身关节痛……

可这雨水却是温热的,身上也不痛了。

温柔的手掌抚摸在她额头,随之是一个低而悲悯的声音:

“……我会修正一切,我会救赎你。”

我不会让你死去,是我误会了你,你的背刺是光荣的,你的欺骗根本不算欺骗。

“不。”她却喘息着,隐约摸到了他的头,软绵绵的,像摸一只小山竹:

“你知道的,再来一次,我们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我可能会死得更惨,甚至没有人知道我因何而死……”

苏明安想起她的上一次死亡,抿起了唇。

“至少这样,我有很多很多名声,很多很多钱,很多很多爱……”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一丝熟悉的、惯常的嗔怪意味:

“你不知道吧,小山竹……心声也会骗人。只要不断催眠自己,不断重复一个概念,那些杂音就会消失……就像你不断重复拯救一样,你催眠了自己,我也是。”

“所以,刚刚我不断重复‘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这个概念……你就听不见我真正的心声,你就可以不必犹豫地刺向我了……”

“遇见你这个人,我真的很高兴,就是太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