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第2/3页)

高阳郡王朝她摆了摆手:“小事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两下里再点点头,公孙照这才回自己的住处去。

一直到进了门,才意识到手里边竟然还攥着他先前递给自己的那条手帕。

素色的帕子,带着一点点幽微的草木香。

公孙照躺在榻上,仰头看着帐顶,两手放在心口处,将它攥得紧紧的。

……

宫里边没有不透风的墙。

天子的耳目,也远比公孙照想象的灵敏。

第二日上午,政事堂的宰相们往御书房来议事。

要紧的事情都商议完,氛围相对便松快了一些,宫人们适时地送了糕饼点心过去,叫相公们配茶来吃。

公孙照跪坐在书案前处置文书,忽然听见天子叫了自己一声:“阿照?”

公孙照心神一凛,忙抬起头来:“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就笑了,啜一口茶,说:“不必这么紧张,就是随便跟你说说话罢了。”

公孙照露出了一个小辈式的,拘谨中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其余人也没多想。

只是没想到,下一瞬,就听天子云淡风轻地问:“我听说,你昨天见了高阳郡王?”

一语落地,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寂。

高阳郡王是赵庶人的长子。

公孙照是公孙预的女儿。

而赵庶人是公孙预的学生。

这关系本就幽微,又在此时此刻,被天子明晃晃地点了出来。

宰相们神色微妙,有的垂眸,有的面露思忖,有的侧目去看那年轻女郎,还有的悄悄地往自己的座椅里边缩了缩——这个是中书令崔行友。

天子问:“有没有这回事?”

公孙照如实答道:“回禀陛下,有的。”

看天子没有急于再问,似乎是留出了让她言语的时间,便轻轻解释了几句:“臣昨日承蒙清河公主传召,前去回话,凑巧高阳郡王遗失了洞箫,回去寻找,因遇上了,便说了会儿话。”

“哦,”天子好像忽然间才想起了:“你们从前就认识来着,是不是?”

公孙照应了声:“是。”

又说:“臣随从母亲离开天都之前,曾经跟随父亲到过赵庶人府上几回,因而结识了高阳郡王。”

天子哼笑一声,不辨喜怒:“你的记性倒真是很好,那时候才多大?些微前尘旧事,居然还要私底下密聊那么久?”

公孙照听天子这话语气不善,遂拜道:“陛下仁慈宽厚,顾念旧人,臣才有今日蒙恩之事,是以私心效仿陛下行事,萤烛之光,欲得明月之辉,叫陛下见笑了。”

韦俊含在座,听了天子之言,原先有些悬心,听到此处,看她一看,嘴角不由得流露出轻微的一点笑意来。

天子又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已经明显地带了点高兴的意味:“真是张巧嘴,哄死人不偿命!”

故意板着脸,又叫她:“起来吧。”

公孙照笑着应声起身:“是。”

郑神福坐在不远处,神色沉着,恰到好处地开口,含着三分告诫:“公孙女史,你是御前的人,又身在内廷,行事更应该谨慎,不要做瓜田李下之事……”

这话说得很微妙,时机掐得更微妙。

饶是崔行友这样的半个庸人,都察觉到了这话当中隐藏的危险。

最要紧的是,以郑神福的身份和天子所说的话,乃至于公孙照先

前自己承认与高阳郡王私谈……

这三件结合到一起,他的确有资格在这等关头说上这么一句话。

即便这句话对公孙照来说很危险,甚至有可能逆转天子的心意,将她打入地狱。

公孙照没想到郑神福会突然发难。

因为先前她所阐述的内容,其实已经完全地避开了郑神福。

她没有对天子提及,她去面见清河公主的时候,郑神福其实也在那里。

这就导致此时此刻,她无法再将此事搬出来对向反制——郑相公,你说我不该与高阳郡王私谈,你自己怎么私底下又与清河公主相交?

之前怎么不说?

倒也不是不能这么说,但是当着天子和政事堂里其余宰相们的面这么说,就太像是小孩子在斗气了。

这会让人觉得她不稳重。

郑神福笑一笑,随便扯个由头,就能轻轻巧巧地把她给堵回去。

谁知道他昨日见清河公主,是否是因为公事?

公孙照抬眸对上了郑神福的视线。

后者神色平和,目光沉静,好像是一位稳妥的长辈,在教诲年轻的后来人。

公孙照眉头微微地皱起来一点。

相应的,郑神福的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只是很快,他听见公孙照徐徐地开口:“郑相公,我以为前辈对于后辈过错的劝诫,要么发生在不妥行径发生的当时,要么在事后无人之际,而不是当时冷眼旁观,事后又在陛下和政事堂其余相公们面前揭破此事,您以为如何呢?”

公孙照郑重其事地向他行了一礼,而后拱手道:“我窃以为,相公此时所为,略有不妥。”

刚刚才流动起来的空气,霎时间又凝结起来。

郑神福瞳孔紧缩。

韦俊含注视着公孙照,目光明亮。

其余宰相们隔岸观火。

崔行友默默地又往座椅里边缩了缩。

天子有些讶异:“这话怎么说?”

公孙照就笑着说:“回禀陛下,昨日臣去面见公主殿下的时候,郑相公其实也在座,酒过三巡,颇见亲近。”

“臣先过去回话,过了好一会儿,高阳郡王才过去寻洞箫,之后公主要继续与郑相公等人行宴,臣便与高阳郡王一道离开,因而在门外说了会儿话……”

如此将前情讲了,这才说:“郑相公如若觉得此事不妥,大可以当场点破,追不及时,也可私下言说,今日当众揭破此事……”

她似乎稍觉窘迫,哑然失笑,拱手向郑神福行了一礼,歉然道:“相公恕罪,似乎有沽名钓誉之嫌?”

御书房里仍旧是一片寂静,宫人内侍们有所察觉,噤若寒蝉。

宰相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崔行友心想:公孙六娘恐怖如斯!

这是贴脸开大啊!

又偷眼去看郑神福。

便见郑相公脸色隐隐地发青,眉宇间隐含阴鸷。

几瞬之后,竟然强笑起来,反而向公孙照拱了拱手:“公孙女史说得有理,此事,的确是我关心则乱,一时冒昧了。”

崔行友暗吸口气,心下惊骇不已:公孙六娘对着郑神福贴脸开大,居然还赢了!

再一扭头,就见旁边韦俊含唇边噙着一丝笑意,正瞧着公孙照。

崔行友又心想:他们俩果然是有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