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2/3页)

“韦相公叫我来给女史递个话。”

韦俊含叫人来给她递话?

公孙照问:“什么话?”

很短,只有一句:“相公说,崔相公今天去找他了。”

公孙照一时有些错愕。

崔行友会去试探韦俊含,这她并不觉得奇怪。

正如同她一开始就知道,崔行友一定会出卖她。

她只是没有想到……

韦俊含居然会将此事转告给她,让她防备着崔行友。

先前那回分开,两人看起来虽都是云淡风轻,可他们心里边其实明白——他们谈崩了。

可是现在……

韦相公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情嘛。

公孙照眸光闪烁,继而微笑起来。

传话的人问她:“女史可有什么话要转述给相公吗?”

公孙照答得干脆利落:“没有。”

……

宫内上下都在忙活即将到来的盛事,公孙照等含章殿女官也不好躲在房里偷闲,便都聚在一起,从司珍局里借调了个小女官来,教她们做宫花。

其实就是找个好玩的事情来消磨时间。

明月的手很巧,桂花那么细密小巧,她竟然也做得惟妙惟肖。

再扭头一瞧公孙照,她当时就笑开了:“哎呀,可算是叫我抓到你的短处了!”

公孙照自己也头疼呢:“怎么这么难?”

明月教她:“你别做小花,越是细致,越容易出错,做大一些的。”

公孙照照着葫芦画瓢,最后连搓带碾,折腾得手指头都疼了,才做出一朵像模像样的牡丹花来。

外头天色就要黑了,晚霞逐渐隐没在西方天际。

宫人们持着蜡烛,娉娉婷婷地开始点灯。

殿里的人原还在说笑,不知为什么,却忽然间都停了下来。

公孙照叫这寂静惊了一下,回头去瞧,却是韦俊含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正在她身后。

她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而他的影子,似乎沉寂到了更远的即将消散的晚霞当中。

似明似暗的灯火照在他脸上,那过长的眼睫轻微地起落着,像一场飘忽的梦。

几人要行礼,他手随意地向下一压,制止了她们:“又不是当值的时候,不必拘束。”

几人笑着谢了他,便没起身。

在那之后,殿内一时之间安寂起来。

殿里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公孙照和韦俊含脸上来回

腾挪,不知该说些什么。

韦俊含也不言语。

公孙照似乎没有察觉到殿内那稍显奇异的氛围。

她只是回过身去,神情柔和,含笑瞧着韦俊含:“请相公弯一弯腰?”

韦俊含听得不明所以,眉头动了一动,却还是弯下了腰。

公孙照便轻轻伸手,将自己刚刚制成的那朵牡丹宫花簪在了他的鬓边。

韦俊含微微一怔。

那边公孙照已经回过头去,背对着他,执起了桌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他们两个人的脸,还有身后更远的晚霞。

深红的橘,璀璨的金,深紫浓黄,无边绚烂。

公孙照在镜子里注视着他的眼睛,启唇轻笑:“这花跟相公很般配呢。”

韦俊含定定地看着她,眼睛里好像笼罩着一层痛苦又虚幻的雾气。

胸膛里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撞得他肋骨疼。

……

韦俊含来得自若,公孙照应对得坦然,这种过于理所应当的氛围,反倒叫周围其余人有些讶异。

等再回过神来,那两人却已经离开内殿,一起往殿外去了。

一个是青年得志的矜雅宰相,一个是简在帝心的多才女官,两人并肩而立,闲话漫步,远远瞧着,倒真是一对璧人。

公孙照先行开口:“还没有谢过相公,专程使人过去提醒我崔相公的事儿。”

说着,含笑向他拱了拱手。

韦俊含脸上却显露出一点寡淡的讥诮:“要真是想谢我,怎么连个‘谢’字都不叫人捎?”

公孙照似乎有些吃惊:“可是我听传话的人说,相公只是叫人来给我递个话啊。”

她一双眼睛看着韦俊含,含着一点心知肚明的笑:“难道那人回去复命的时候,相公还专门叫住他,细细地问:公孙女史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给我?”

韦俊含拂袖而去。

公孙照赶忙快走几步,追上去把他拉住:“哎呀,相公别生气嘛!”

韦俊含寒着脸拂开她的手,抬臂一指她,宽袖震荡:“公孙照,你真是不知好歹!”

公孙照重又拉住了他的衣袖,然后在他甩开之前,握住了他的手,殷勤道:“我知道好歹的,我怎么会不知道相公的一番心意?”

她神情专注,语气轻柔:“我只是知道你没有生我的气,就得寸进尺,想叫你来看看我。”

她这个人,在跟他说话的时候,永远都不会把话说死,总是会谨慎地保留余地。

但是有些时候,譬如说现在,又坦荡直白得近乎可怕。

我只是想叫你来看看我。

韦俊含不为所动,反问她:“你既知道我没有生气,怎么不去看我?”

两人的手尤且在他宽大的衣袖之下交握着。

公孙照笑盈盈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韦俊含短促地嗤了一声:“原来还是我太上赶着了。”

虽如此说,脸上到底也露了一点笑影出来。

公孙照也不言语,只在衣袖遮掩之下,轻轻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

又如同风中羽毛一样,轻巧地朝他眨了眨眼。

韦俊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公孙照,我是希望能跟你做长久盟友的。”

他推心置腹道:“你明白,我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他们都很年轻,都是天子的爱臣。

而且都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

天子已经有了春秋,在他们视线所及的未来之外。

他们都要为以后打算。

晚风渐起,幽微的冷意来袭。

韦俊含觑着风向,跟她换了个位置,正色道:“我劝你不要打崔行友的主意,他撑不起来,也立不住——你该知道的。”

公孙照却没接这个话茬儿。

她发起了另一个话题:“相公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韦俊含侧目看她:“赌什么?”

公孙照微微一笑,直视着他的眼睛:“就赌,我能用崔行友达成我的目的。”

韦俊含摇头道:“你说的目的太宽泛了。”

“所以我把输赢的裁定交付给相公。”

公孙照唇角微翘,眼睛在笑,眸光却是凌厉的:“事过之后,如果相公觉得我输了,那我便为相公驱使,绝无二话。”

韦俊含目露思忖,盯着她看了会儿,才徐徐道:“如果我觉得你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