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高阳郡王同水榭里的少年示意公孙照:“熙望, 这是已故公孙相公的六女,你该称呼一声阿照姐姐。”
公孙照听了, 忙道:“郡王这么说,实在……”
高阳郡王扭头看她:“你不许我同你生分,自己却要与我生分吗?”
公孙照心头一柔,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水榭里,华阳郡王神色淡漠如初,那双琉
璃色的眼睛看她一看,再看一看高阳郡王,终于点点头, 算是打了招呼。
他叫了声:“公孙女史。”
四个字,惹得窗外两人心绪同时一跳。
高阳郡王实在觉得意外,面有愠色:“熙望!”
公孙照回过神来,拉住了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一摇。
高阳郡王眉头紧锁, 还要再说什么, 公孙照已经穿过他的衣袖, 握住了他的手, 央求似的捏了一下。
高阳郡王读懂了她的意思。
不要让我夹在中间难做。
他瞪了弟弟一眼, 欲言又止。
公孙照向华阳郡王还礼, 又同高阳郡王道:“马上就要开席了, 我先过去瞧瞧, 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做的……”
说完,又很客气地同华阳郡王行了一礼。
临别之前,悄悄地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告诉高阳郡王:“别责怪他。”
她能感觉到,华阳郡王似乎不太喜欢她, 但归根结底,他也没做得多过分。
就是叫了句“公孙女史”罢了,这算什么大事儿?
任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来。
且无论如何,人家两个都是同胞兄弟,疏不间亲。
公孙照只是有些不解:说起来,这该算是他们俩第一次见面,华阳郡王何以如此?
也是因为今日之事,她又把先前的疑惑给翻出来了——天子为什么会传召华阳郡王上京?
公孙照心里边存着这点心事,宫宴上不免有一点心不在焉,冷不防旁边陈尚功忽的拐了她一下。
她回过神来,再抬头,就见清河公主脸上含笑,手中持着酒杯,已经往这边儿来了。
公孙照观她神色,心里便有了几分揣测,忙站起身来相迎。
清河公主是来示好的。
先前她绕开公孙六娘,派遣冯长史去跟公孙三娘敲定了公孙府宅的事情,事后知道公孙六娘并没有在天子面前告状,在她看来,这是很知情识趣的表现。
也是因为公孙六娘的知情识趣,才有了她当下的折节下交。
“再过七日,我要在城外庄子里办赏荷宴,公孙女史是贵客,到时一定得来啊!”
公孙照一脸的受宠若惊:“公主厚爱,岂敢有辞?”
清河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举杯敬她。
公孙照很谦恭地压低杯口,陪了一杯。
周围人似有似无地瞧着这一幕,也不作声。
江王妃与丈夫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类似的感慨。
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也是难得。
南平公主瞟了幼妹清河公主一眼,眸色轻蔑,故意大声说:“做人还是厚颜无耻一些来得更好,总有占不完的便宜!”
清河公主的丈夫、左驸马有些尴尬。
清河公主当然也听见了,只是自知已经得了里子,也就无谓再去计较面子了。
明姑姑立在天子身旁的阴影里,默不作声地扫视全场,最后终于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注到了天子身上。
天子似乎有些醉了,神色略有醺然,只是明姑姑也看见,她很短暂地看了公孙六娘一眼。
那眸光并不是无动于衷的。
恰恰相反,明姑姑从中感觉到了疼惜与怜爱。
可是天子又没有就此事表露过态度。
一直等到就寝的时候,明姑姑亲自替天子放了帐子下来,忽然间听见她问:“你觉得,朕待阿照如何?”
明姑姑初听一怔,回过神来,低下头去,由衷地道:“再不能更亲厚了。”
天子缄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竟然很低落地叹了口气。
“我如此待她,尚且如此,从前……也不知道她背地里受过多少委屈,她也不说。”
明姑姑暗地里吃了一惊!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她忽然间意识到,在天子的心里,公孙照的份量远比她想象的要重。
不仅仅是赏识。
天子真的爱她。
因为爱她,所以才会心生歉疚。
……
公孙照自己反倒不觉得有什么。
势不如人,就是要低头的。
从前她空有宰相之女的身份,对外低的头还少吗?
还不是要隐忍。
现在身在天都,她只需要对极少数几个人低头罢了。
给清河公主低头,不丢人。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她就算想给清河公主低头,都没这个资格呢!
人就得往开处想。
清河公主来去匆匆,等她走了,陈尚功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神色有些担心。
公孙照反倒宽慰她:“其实已经很好了。”
这刹那间,又察觉到一道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
她一转头,正对上了不远处华阳郡王的目光。
公孙照小小地有些讶异。
那目光并不疏远,也不冷淡,像是庙里观音的慈悲一瞥,一种轻柔的怜惜。
她心想,其实还是个小孩子吧。
因为从小到大的遭遇,对外界心怀警惕,用身上的刺来应对着不熟悉的陌生人。
公孙照向他微微一笑,很轻地点了下头。
华阳郡王几乎马上就别过脸去了。
几瞬之后,大概也是觉得不妥当,遂又转头回来,板着脸,朝她也点了点头。
公孙照不免心道:果然是个小孩子啊!
等到宫宴散了,她送那兄弟俩一起出去,忽的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当下有些纳闷地问了出来:“皇孙们惯来都着白袍入宫,何以华阳郡王会着玄袍呢?”
这话才刚落地,她就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了。
因为华阳郡王的脸色几乎是立时就冷了下去,她看见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就听他硬邦邦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公孙照少见地有些无措:“我……”
她哪里知道这句话会叫他生气?
华阳郡王生气,然而高阳郡王更加生气。
他面沉如水,四下里扫了一圈,几乎是立刻就拉着弟弟的衣袖往不远处的偏僻楼阁处去了;“你随我来。”
公孙照赶忙劝他:“这也没什么事……”
高阳郡王转目看她,语气温和,却很坚定:“不,有事。”
他拉着弟弟到了僻静地方,然后很平静地问:“你为什么要那么跟公孙女史说话,你知道那很失礼吗?”
“……”高阳郡王默然片刻,看哥哥始终没有松开望着他的视线,终于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