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4/5页)

虽说那之后,郑神福从没有告过病假,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显而易见地苍老了。

“郑家一个人都没来。不过想想也是……”

高夫人低声跟公孙照嘀咕:“郑相公身体不适,郑夫人么,郑元被处置之后,她就没有在人前露过面了,听说是病倒了。”

“那位金氏夫人——郑家如此情状,她只怕也不便出门。”

说着,视线一斜,望向了某个方位:“今晚在这儿的,又跟郑家息息相关的,大抵就是那位了。”

公孙照循着她的视线,看见了颍川侯世子。

她当然知道,那是郑神福与金氏爱女的夫婿。

高子京蒙受过公孙照亡父公孙预的关照,因这缘故,高家与郑家的关系便很微妙。

金氏处事圆滑,倒也罢了,可郑神福的正妻尤氏夫人,乃至于嫁入侯府的女儿郑氏,全都不是省油的灯。

以至于现在郑家隐隐有了倾颓之态时,高夫人的语气里都带着点幸灾乐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等着看小郑氏怎么收场!”

许绰悄悄地去瞧了,也跟公孙照蛐蛐儿:“日子好坏,脸上都带着呢,瞒不了人。”

公孙照听了,不过淡淡一笑,也不作评说。

月色明媚,

琴瑟渐起。

酒过三巡,邢国公往这边儿来聊表客气,众人起初也没在意。

再瞧见他旁边还有一人,锦袍玉带,玉树临风,赫然是中书省的韦相公,当下头脑一凛,哗啦啦,迅速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

邢国公只在秘书省兼了个闲差,身上分量更重的是爵位。

但韦相公是宰相,嫡嫡亲的上司,相较之下,更不敢怠慢他。

邢国公同宾客们挨着点一点头,简单致意,韦俊含与他并肩而来。

大抵是喝了几杯,他脸上略微带着几分醺然,倒显得愈发风流。

从公孙照面前途经的时候,他低声问了句:“还好?”

身旁邢国公、谢给事中等人不动声色地瞄了过来。

公孙照心下一暖,明了他的心意,微微颔首,应了声:“好。”

韦俊含向她笑了一笑,没再说别的,很快便同邢国公一道离开了。

他走了,周围短暂地安寂了几瞬,很快便重又响起了低语声。

谢给事中支着腮,意味深长地瞧着公孙照,眨一下眼:“哟~”

公孙照从果盘里捡了颗杏子,堵她的嘴:“哟什么哟!”

谢给事中咀嚼几下,很忧伤地吐出来一个杏核:“唉,也没个人知冷知热,过来问问我好不好……”

公孙照就问她:“你好不好?”

谢给事中抄着手,更加忧伤地说:“我不好,我什么都没说,就是‘哟’了一声,都有人用杏子来堵我的嘴,我冤枉啊!”

公孙照斜睨了她一眼:“我看还是杏子小了,拿个桃儿来堵,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话来!”

谢给事中面露惊恐:“公孙女史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两人一处斗了半天嘴,公孙照离席去透气,叫许绰安坐着,自己出了门,让外头的潘姐陪着她。

走出去几步之后,潘姐低声道:“先前我在外头,韦相公打发了人过来陪着,方才相公和邢国公一道离开,那两个仆妇才跟着一起离开。”

公孙照听闻此事,小小的惊讶之余,又不免动容:“难为他这样有心。”

潘姐脸上的神情倒是有点犹疑:“方才,她们偶尔问起来一件事,我不知是否说错了……”

公孙照微露讶色:“什么事情?”

潘姐瞧着她脸上的神情,慢慢地道:“她们说,天都有专门染指甲的巧手娘子,花样百出,问娘子在扬州的时候染不染指甲,喜欢染什么样的指甲……”

公孙照短暂一默,很快又笑道:“你怎么说的。”

潘姐小心地道:“我说娘子在扬州的时候也染指甲,只是不喜欢艳色,更喜欢素雅的颜色。”

公孙照轻轻地“啊”了一声。

潘姐有些忐忑:“娘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并没有。”

公孙照笑着拉住她的手,宽抚地一握:“你不必担心。”

……

夜风送来荷花清怡的香气,公孙照循着这味道,一路往不远处的水榭去了。

月光正好,灯火通明。

她低下头,瞧着自己指尖残存的几弯红月,微微出神。

时间过得真快,一回头,上京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而扬州,亦或者说曾经的那场婚仪,也只残存下这么一点痕迹。

其实早就该剪掉了。

只是她舍不得,总想着留一点,最后再留一点。

公孙照有时候对着镜子,细细地端详自己,也回想过往发生的事情,并因而惊觉自己的虚伪与卑劣。

她就是想要站在高处,被众人瞩目,受天下跪拜。

她就是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机会,拼了命地往上爬。

她不能给予任何人十成十的真心。

那太宝贵了,不该施舍于人。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格外贪婪地汲取着别人给予她的十成十的真心。

有时候她也会想,单论过往的经历而言,她跟高阳郡王是同一种人。

他们能够明白彼此平和表面之下的隐痛与愤恨。

只是更多的时候,她也会忍不住地去想,其实高阳郡王跟顾纵才是同一种人。

他们居然会在不能受益的前提下去爱另一个人。

好蠢。

在扬州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顾纵,公孙照心里很妒恨他。

他那么年轻耀眼,出身好,人又聪明,相貌也好,他有着无限光明的未来。

他所拥有的,公孙照曾经也有有过,现在也仍旧拥有大半。

可是她唯独没有未来。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就注定要被人踩在脚底。

公孙照不肯过那样的生活。

顾纵是她能够抓到的最好的猎物。

她也爱顾纵,但是那爱并不像他给她的那样纯粹。

易地而处,公孙照不会要他的。

来到天都之后,扬州的那段过往,好像也变得模糊了。

公孙照甚至无暇去回想顾纵的脸庞。

只是偶尔低头,看着逐渐长起来的指甲,她到底还是迟疑了。

这是那段婚姻留给她的仅存的一点留念。

公孙照不得不承认,她其实……

还是有一点想念他的。

想念他笑起来的样子,想念他拥住她时的温情,也想念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那几个夜晚。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公孙照回头看了眼,是韦俊含。

她不觉带了笑出来:“相公可是忙人,怎么有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