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公孙照看着华阳郡王的发顶, 无声地叹了口气。

也不是不好奇的。

她悄悄地问他:“我们有孩子吗?”

华阳郡王闷闷地“嗯”了一声。

公孙照问他:“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是个女孩子, 她叫元娘。”

华阳郡王语气感触,看她一眼,慢慢地说:“元娘很聪明的,不到一岁,就能很流利地叫人了,再大一点,教她背诗,念一遍她就能记住……”

说着, 他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点笑:“只是她也很调皮,有时候想躲懒,我教她,她就装听不懂。”

“我起初以为她是真的听不懂,也没太在意, 结果等你下值回去, 再念一遍, 她就很老实地背出来了……”

华阳郡王禁不住哼了一声:“那小东西欺软怕硬, 只敢糊弄我, 不敢糊弄你。她不听话, 或者是闯了祸, 你真会打她的。”

他神情柔和, 多了一种名为追忆的东西:“小的时候,元娘还跑不远,闯了祸,知道要挨打,就藏在衣柜里, 像只小猫似的,害怕地抱着头。”

“你有时候也真是严厉,生了大气的时候,还要去揪她出来,我拦着不让——干什么这么狠心?”

“叫她觉得家里边没一个安全的地方,多可怜。”

“再大一点,铜雀台就关不住她了,她惹了事儿,就跑去找太祖母,说来也是难得……”

华阳郡王说着,脸上流露出一种感慨与嘲弄参半的意味来:“陛下对待自己的儿女们都很冷厉,对元娘却很慈爱,总护着她。”

“元娘从前在她小姨母那儿住,白天瞧着好好的,到了晚上,就大哭着要回家,她小姨母没办法,深夜进宫,把她给送回来了。”

“但是在陛下那儿,她却能待得住……”

那是公孙照没有参与过,至少现在的她没有参与过的世界。

听他说的,似乎也有些温情。

但公孙照无法忘记,也无法忽视的一点是,那是个破而后立的世界。

熙载哥哥死了。

面前的人,他的弟弟成了她的下一任丈夫。

他们有了孩子,是个女儿,名叫元娘。

公孙照短暂地缄默了一会儿,而后低声问他:“那时候,我跟姜廷隐成了敌人,是吗?”

华阳郡王扭头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刚上京的时候,我其实还不知道哥哥的死与姜廷隐有关,你那时候……跟她很友善。”

“一直到后来姜廷隐倒台就死,你叫上我,带了一份写了她最终下场的邸报去哥哥坟前烧了,我才知道,她是导致哥哥被陛下赐死的幕后黑手。”

啊,那就对了。

这说明她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

公孙照也因此事而得到了新的论据:“既然如此,也不能说是我把你引到那条路上的呀。”

她振振有词:“那种时候,我不找你找谁?江王世子,还是昌宁郡王?”

公孙照这一世没怎么跟江王世子接触过,但是她能够感觉到,那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与他合作,大概率是与虎谋皮。

而昌宁郡王虽然头脑简单,但是却很难脱离清河公主和左驸马来看待他。

清河公主也是个相当难缠的人!

现在她能够压制清河公主,是因为天子站在她这边儿,可若是哪一日宫车晏驾,昌宁郡王上位……

清河公主肯定能闹个天翻地覆!

这两家无论哪一家上位,公孙照很可能都讨不了好。

而依照着两家的做派,赵庶人一系是板上钉钉的讨不到好。

故而从实际角度出发,她和小曹郡王的结合,应该是双赢。

结果这话说完,华阳郡王的脸立马就阴下去了:“公孙照,你有没有良心?!”

他恼得要死:“你差不多得了,我都不惜得说你那些破事!”

公孙照:“……”

公孙照大概能猜到他所谓的“那些破事”是什么。

也正因为能猜到,所以她也没敢再提这茬儿。

因为方才太过于剧烈的动作,华阳郡王后背上的伤口挣开了,她看见他后背衣衫处洇出血来了,忙又叫人取了药来,要给他涂抹伤药。

华阳郡王赌气,不用她帮忙:“公孙舍人是什么人?冰清玉洁的人,今日要是看了未来小叔的身子,那这辈子不都完了?”

公孙照:“……”

公孙照又好气又好笑,叫他:“你别闹,亏得这会儿还算是不冷不热的时节,不然光是伤口反复,都能折磨死你。”

华阳郡王闷着头没说话。

公孙照把手搓热了,动作轻柔,很小心地给他上药,也没再做声。

天子大概是真的生气,所以行刑的人也没留手。

明月先前那话说的一点都不夸张,真是皮开肉绽了。

她看得心疼,眼眶一阵发酸,险些再落下泪来。

因为他这顿打,原本其实是不必受的。

这是为了他的哥哥承受的,而这一点,高阳郡王这一生大概都不会知晓。

有什么必要叫他知道?

公孙照由衷地道:“你跟你哥哥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你们都是真君子。”

华阳郡王憋着气,叫她:“你这时候能不说我哥哥吗,你离了他就没话可说了?”

公孙照抽了抽鼻子,说:“可你这伤本来就是因爱护你哥哥而来的,叫我怎么不提?”

华阳郡王听得一默,良久之后才道:“我对哥哥其实没什么印象的。”

因为见得太少了。

小的时候,兄弟两个必然是见过的,只是那时候能记住什么呢?

再大一点,等他能识字了,阿娘阿耶也会给他看哥哥写的信。

他们每年可以通信一次。

华阳郡王无从想象哥哥的样子。

他身边也没有类似的人供他参考。

他去问阿娘,阿娘也有些恍惚:“熙载他啊,生得像你阿耶,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他知道,他的相貌更像阿娘。

原来哥哥像阿耶多一点吗?

关于这位兄长,他唯一能够得到的一点真实的痕迹,大抵就是每年准时投来的那封信了。

哥哥的字写得很好看,比他写得好。

这其实有些稀奇。

因为他们兄弟二人的母亲曹妃虽然文弱,但颇通书画,他的字是母亲手把手教的。

阿耶有时候对着那封天都来信看了又看,会忍不住流下泪来:“熙载一个小孩子,孤零零地在天都长大,真不知道是耗费了多少

心力,才把字练成这样的。”

“其实是我太惫懒了,我不喜欢读书习字……”

那有什么用呢,不如去练练骑射,起码能强身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