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第2/3页)

公孙照或许还存着一点指望,哪一日天子开恩,允许公孙家的子嗣参与科考,她还会有前程。

但他作为赵庶人的儿子,连这一点指望都没有。

曹妃很看重儿子的功课,因身份特殊,聘不到西席,便亲自教他读书。

他听倒是听,只是并不热衷于此。

曹妃察觉到了儿子的态度,也规劝他:“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有什么别的益处……”

他那时候太苦闷了,一匹生来就带有野性的小马,却生来就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毫无希望。

他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居然对母亲说了那么混账的话:“我外祖父倒是念了很多书,天下少有比他念得多的,又怎么样?”

曹妃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一下子就怔住了,刹那之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赵庶人那么温和的性格,闻听之后惊怒交加,狠打了他一顿。

哥哥不知道是从哪儿知道了这事儿,却没有责难他,而是托人给他送去了一把很好的弓。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华阳郡王什么都明白。

哥哥是能够理解他,也爱着他这个弟弟的。

可是京城与密州间隔得太远了,远得叫他无从想象哥哥的样子。

如是又过了几年,哥哥写信回来,腼腆又难掩欢喜地告诉他们:他要成亲了。

对方是公孙相公的六女公孙照。

曹妃跟赵庶人凑头在一起,对着那封信看了又看,最后湿了眼眶:“就是小鱼儿嘛,真好。”

又觉得惋惜:“早知道会有这种缘分,当年在天都的时候,该给她份厚礼的……”

赵庶人高兴之余,也说妻子:“那时候她才多大?谁想得了那么远呢!”

曹妃喜笑颜开,看小儿子在跟前,还跟他说呢:“你肯定不记得小鱼儿姐姐了,是不是?”

“那时候公孙相公时常往我们家去,我都叫他带小鱼儿来,她生得好漂亮,特别聪明,口齿也利落。”

“我怀着你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个像小鱼儿一样的小姑娘就好了,结果生出来一看,是你这个混世魔头。”

“你哥哥跟小鱼儿玩得好——小鱼儿那会儿多大?两岁多一点?”

曹妃如是说着,流露出回忆的神色来,分外温柔:“熙载叫人准备了两条小鱼竿,领着她去钓鱼,小鱼儿吓了一跳,抱着头大叫‘不要钓我呀!’……”

“熙载就一板一眼地给她解释,不是钓小鱼儿,是钓小鱼。”

“你那时候也已经会走了,总追着人家叫姐姐……”

没有经历过支离破碎的过往,当然是无限美好的。

她脸上笑容恬静,满怀追忆:“你还太小了,小鱼儿不怎么爱跟你玩,拉着你哥哥一起跑出去,你急了,可是又追不上,回过头去,抱着我委屈得掉眼泪……”

这些过往,华阳郡王当然都记不起来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去想象那段美好的时光。

公孙家的小鱼儿姐姐从小就跟哥哥认识,想来该是个温柔美好的女子。

这样一个人做他的嫂嫂,多合适。

而哥哥也爱她。

他由衷地为哥哥感到高兴。

也是在那之后,多年来头一次,同一年间,他们第二次迎接了来自天都的使者。

他那长大之后素未谋面的嫂嫂给他们准备了礼物,送给他的,是一匹很神骏的马。

他真的很喜欢。

后来,他就是骑着那匹马,一箭射死了那个出言侮辱他阿耶的长史。

再之后,也是骑着那匹马去赴任,在密州下辖之处,做了一个不算起眼的县令。

如是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幕僚过去找他,神色迟疑着告诉他,京师有使者奉天子之命前来,传他上京。

他心里喜忧参半。

那杆天平左右摇晃着,在幕僚隐含着悲悯的神色中,慢慢地倾斜到了“忧”那一边。

他问幕僚:“是出什么事了吗?”

幕僚欲言又止,躬身向他行了一礼之后,低声告诉他:“高阳郡王薨了。”

……

现下华阳郡王伏在榻上,回头去想,他那短暂的前生,其实也经历了很多。

只是比起她来,其实还是要逊色许多。

她以为他是为了哥哥,所以才会去向他预警,而他也无意点破。

可实际上,他心里明白,不是这样的。

他如此为之,有一半是为了哥哥,还有一半,是为了她。

前世刚上京的时候,他觉得她坏死了,哥哥怎么会喜欢这种坏女人!

亡夫尸骨未寒,她就花枝招展地办了选夫宴,还选了亡夫的弟弟做下一任丈夫。

华阳郡王前半生天不怕、地不怕,可那时候,他是真的怕她。

她也一点没辜负他的害怕,碰面当天,就把他拆骨剥皮,吞吃下肚了。

他也恨自己不争气,怎么叫她一撩拨,就不受控制地……

真的对她改观,是在哥哥的生日上。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哥哥是被天子下令赐死的。

也是因为这缘故,哥哥这个人的存在,乃至于生日、忌日,全都成了宫内的忌讳。

可别人能忘记他,唯独华阳郡王不可以。

他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思忖再三,也只是叫人去给她送信,看她晚上有没有时间,能早点回来吃饭。

如果真的有人还记挂着哥哥的话,天都城里,他只能想到她了。

那时候她太忙了,有时候就近在含章殿睡下,一整晚都不回来。

鬼知道究竟是忙,还是在跟什么

狐狸精偷情!

他叫人去传话,后来侍从也带了话回来:“学士说她尽量早点回来,要是时辰晚了,您就先吃。”

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又叫人准备了晚膳的菜肴。

有她喜欢的,也有哥哥喜欢的。

可是她没有回来。

他一直在等,从日暮等到天黑,再等到半夜时分,她都没有回来。

侍从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地劝他:“郡王,您先用着吧。”

他哪里还吃得下?

桌上的菜肴,他一口都没动,就回去躺下了。

夜色寂静又凄凉,他忽觉可悲。

哥哥可悲,自己也可悲。

哥哥不该爱她的。

他也不该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冷血无情的女人身上。

那晚他睡得并不安宁,断断续续,难以安枕。

过了凌晨,东方天际微微发亮的时候,他听见外边有细微的声响,过了会儿,是开门的声音。

开的却不是他所在的那扇门。

他心绪微动,披衣起身,悄悄地把门打开,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从前封住的,哥哥住过的那间居室里有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