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个人(第2/3页)

夜云寂寥,沈白看着唐辛,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面对同样的怀疑和逼问,带着同样的困惑和不解。

追寻十几年不得而知的真相,藏在隐匿处的魔鬼,肆意嘲讽他的狂笑。

沈白:“不是我。”

唐辛嘴唇紧抿,看着他一言不发。

沈白:“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那么怕我跟他们见面。”

这话当时在车上沈白也说过。

唐辛睫毛轻颤,仿佛被他身上无尽的悲伤感染,自己都没察觉地放轻了声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白:“我一直觉得沈墨那个案子有问题,在南洲工作后,我得知张雨和刘海也调到了南洲,就想找他们谈谈当年案子的一些细节,但是还没见到面,他们就死了。”

“我知道张吉玉三人刑期将满,申请调回临江也是为了方便调查当年的案子。沈墨死时我才十六岁,当年的很多细节大人不会告诉我,所以我想到去问李万山,结果他也自杀了。”

到了这里,沈白怎么可能意识不到,有人在阻止他查当年的真相,有人怕他和这几人见面。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李万山自杀那天,沈白还没进门就开始录像,仿佛能提前知道李万山已经死了。他会有这种预感,是因为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所以他面对李万山的死亡时,会流露出不甘。李万山明明已经死得那么透,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法医还要不甘心地去探鼻息,看瞳孔!

因为他想知道对方不惜杀了这么多人,也要掩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不对,唐辛突然抬头:“为什么你没死?”

沈白顿住,扯了扯嘴角:“我没死真是对不住了。”

唐辛:“我是说,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只有你在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才出事,如果是有人不想让你追查,直接杀你不就好了?”

沈白:“我想过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唐辛想了想,又问:“你说沈墨案有问题,可是卷宗和档案我都看了,证据链很完整,以我多年的刑侦经验,看不出有任何问题。”

沈白:“那是因为有些东西没有记录在案。”

唐辛:“什么东西?”

沈白:“当年那个给沈墨做尸检的法医刘海,最开始曾对我父亲透露说,他在沈墨的尸体上检测出了四个人的尿液。”

唐辛嘴唇紧抿,想到他刚看过的那份触目惊心的尸检报告。上面明确记录,沈墨的尸体上被检测出了多人尿液。

只是想一想,人几乎就要疯了。

沈白讲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捂着脸,佝偻着背弯了下去。

唐辛沉默片刻,突然又想起来:“不是,尸检报告上说只有三个人的尿液。”

沈白的声音从手后闷闷地传出来:“这就是我觉得有问题的地方,我认为当年……还有第四个人。”

唐辛猝然睁大双眼,直直地看着沈白。

沈白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他一生的痛,就是他那个有洁癖爱干净的妹妹死在一堆污秽里。

沈墨从小就爱干净,生来爱洁。

沈秋山工作忙,小时候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周末节假日经常带他们两个去公园玩。沈墨跟在他身后,他们沿着长廊奔跑,罗马立柱在余光中似队列后退。夕阳泛金,鸟鸣细碎,和平鸽随风而至,嘴里叼着橄榄枝。

春茶、点心、如银针的五月阳光,母亲阳伞下的阴影宛如黑甜的梦境,他和沈墨绕着母亲的腿追逐、欢笑。

他们总在公园待到最晚,因为沈墨喜欢玩滑梯,却又嫌滑梯不干净。等到公园几乎没什么人之后,沈白就会拿毛巾不厌其烦地把滑梯都擦一遍,让沈墨上去玩。

那时的沈墨明亮轻快,又香又软像一个贵妇人的粉扑。

在她玩滑梯的时候,沈白总在滑梯尽头张开双臂接着她。黄昏里,沈墨大笑着从甬道滑出,发丝飞扬,冲进沈白怀里。

沈白抱住她,像被沾着香粉的粉扑拍了一下脸。

可就是这样爱干净的沈墨,死的时候身上被淋满了男人的尿液。

她的洁癖害了她。

沈白捂着眼睛,许久没有声音,他平复了好长时间才归于平静,放下手。

唐辛以为他哭了,可是他脸上分明是干的。

沉默片刻后,沈白说:“法医在尸检报告出来之前,就向家属透露细节是不符合规定的。但是十几年前规范性不强,再加上我父亲是检察官,所以,可能刘海觉得都是自己人,就提前跟关注案情的父亲透露了这个消息。”

十几年前规范性远不如现在,特别是一线系统中,确实存在“自己人先通个气”的情况,唐辛也知道这种情况。

沈白继续道:“可是后来正式的尸检报告出来,上面写只有三个人的尿液,然后就是张吉玉三人自首。”

唐辛:“尿液检测绝对准确吗?”

沈白轻轻呼吸,以绝对专业客观的角度回答这个问题:“尿液中也有DNA,来源是泌尿系统的脱落细胞,但是含量极低,不稳定,易降解,样本采集的要求也很高。所以没有人会用尿液做DNA首选样本。”

“据我看沈墨的尸检报告了解,当年的法医也是通过尿液的PH值、含盐量等代谢指标确认尿液来源的人数。但是如果尿液有混合情况,那么数值可能会不准。”

唐辛蹙眉:“既然这样,有没有可能当年那个法医刘海,他就是因为初始数值不准确,重测的时候发现自己测错了,所以才改了说法呢?”

沈白:“混合尿液导致误判性侵人数,这种事不是个案。我就知道还有一个案子,后来是通过衣物精斑纠正了人数。”

“事后,刘海也确实是这么跟我父亲说的,他说是他检测有误,推翻了四个人的说法。但如果不是肯定的事,他开始何必要说呢?”

唐辛也沉默起来,在心里思索这件事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

沈白说得没错,刘海事先透露细节的行为,对他的职业生涯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还会引发争议质疑。能冒着这种风险跟沈秋山说这件事,只能说是完全出于无功利性的同情。

既然是出于同情,那就不会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就对家属透露。

沈白:“这是我最初的疑点,也是想和刘海、张雨确认的地方,可是什么都没来得及问,他们就死了。”

“这还不能证明沈墨的案子确实有问题吗?在法医刘海关于人数的两次判断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改了说法。”

唐辛:“你父亲既然知道这件事,当年为什么没有要求其他人复核?”